一片推杯换盏的热闹气氛中,唯有崔折澜的桌案前清冷寂寥,无人问津。
他直面着那半只可怖的鹿首,神色淡淡,不为所动。菜肴分毫未动,只是一杯杯的啜饮清酒。
“太傅为何不吃,可是不满朕的分配?”李元芑忽然出声。
堂下瞬时寂静,正推杯的群臣纷纷对视着放下杯盏,放低了音量。
“臣不配。”
崔折澜声音沉郁,如撞金石,掷地有声:“兽首乃精华所在,自古祭祀供奉先祖才用首级。陛下虽偏爱臣,但以臣微薄之身,实在无颜领受此等上品。”
说罢起身,端端正正的两手捧着那盘“佳肴”,一步步走到上首,放在李元芑面前,又退后半步行了一礼,道:“陛下请!”
那盘“佳肴”不但看着可怖,炙烤的也是极为敷衍,外皮有几处焦黑,内里还泛着血丝。
或许是有意气人,崔折澜摆放时将那只圆睁的大眼正正对准了李元芑,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黑了。
孟娴在一侧险些笑出声来,这一番说辞有理有据,行止有度,堪称滴水不漏,轻飘飘的将问题踢回给了李元芑。
她看到李元芑一口气憋住,脸色阴沉的发黑,缓了几息后,气急反笑,连道了几声:“好……好!”
崔折澜得了“夸赞”,端着一副宠辱不惊的淡泊模样,谦虚道:“陛下过奖。”
而后得体的行礼退下。
整个宴席的后半场,李元芑都阴沉着脸,群臣们觑着帝王的脸色,也不敢高声,夜幕降下之前,这场让人意兴阑珊的宴会就这样提前散场了。
之后的几日是各自狩猎的时间。
第一日帝王挑选近臣陪侍狩猎,或许是那日进献鹿首触怒了李元芑,崔折澜并不在此列。
第二日则是宗室子弟各自展示能力,一决高下的比赛。
十余年未曾举办过秋狝,这些少爷公子们骑射生疏,说是狩猎,倒是侍卫比他们更忙一些,生怕这些贵公子跑丢或是落马。
最终的成绩显然十分难看,甚至还有好些人连一只野兔也未曾打到。
宗室之中,唯有广平郡王次子李啸风成绩斐然,不但打了好几只野鸡,还一箭贯目打下一只毛色火红的大狐狸,将完整的皮毛献给了李元芑。
少爷们面露羞赧,他们的父辈也是面上无光。李元芑面色难看,敲打了几句:“太祖以武立国,儿孙当承其志,不可背祖忘本。”而后重赏了李啸风,封了正四品御前二等侍卫,近身侍奉。
李啸风大喜,领旨谢恩,即刻便入职了。
大召亲王以下皆降档袭爵,且只传嫡长子。如李啸风一般的郡王次子,父亲去世后就是闲散宗室,若是嫡兄不肯收留,便只能领四品月俸,无封无府。
李啸风侍婢所生,与嫡母嫡兄关系都很差,因此在秋狝上下了苦工,不惜一切也要为自己谋个前程,如今求仁得仁,可以说是帝王的忠实拥护。
各宗室子弟比试过后,武将又分批比试了两天。
第五日时,崔折澜领头的文官队上场。
大召文人崇尚君子六艺,但更多是做强身健体、修养风度之用,这些文官们虽能骑射,却要在专门划定清理过的低危区域,留在看台上的武将们意兴阑珊,对此不屑一顾。
李元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对身侧的孟娴说:“皇姐好好看看吧,以后就看不到了。”
孟娴皱眉,心里的不安越发明显,“你要做什么,这是秋狝。”
白玉秋狝是太宗钦定的礼制,不仅有整肃武艺之意,也是祈年之礼。这种时候暗害一品大臣,与疯子无异。
“秋狝又如何?”李元芑挑眉,目光肆意狂妄:“朕之吉凶,与虚礼无关。你那情郎的生死,却要全全仰赖于朕。”
真是疯了。
孟娴不欲与他争辩,起身离席,准备绕进林子,看顾一番崔折澜,在遇到不可挽回的危险前及时让他喝下转魂汤。
崔折澜的魂魄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
于公于私,都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皇姐!”李元芑低声厉喝,“朕劝你坐下,否则……”
孟娴脚步未停。
她不计较,不代表看不清。
区区凡人的嫉妒与威胁,简直幼稚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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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折澜宦海长青十几年,最是懂得藏拙的道理。李元芑明显针对于他,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带队进林子时,他有意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仪态端瑾的坐在马上,像每一个不擅骑射的文人一样。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重在修养君子风度,所以,文人骑马往往是坐姿端正,闲庭信步,一刻钟也走不出几里。
射箭也是如此,姿态娴雅,慢悠悠的调试弓弦,弯弓搭箭,随意射出几箭,中不中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君子的风度不能丢。
崔折澜一贯倨傲,今日却谨守君子风度。身为百官之首须得率先出箭,他缓缓取出长弓,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弓弦,颇为矜持的射了一箭。
箭矢落在野兔身后半尺多远的地方,那只灰兔茫然的回头看了看,不慌不忙拱着身子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