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昕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知道了,放那儿吧,谢谢,辛苦了。”
“……娘娘客气了。”受宠若惊的侍卫将菜盒放下,又将桌上的油灯点亮,一刻不敢多呆,慌忙跑了出去将门重新关上。
昏黄的烛光摇曳,桌上摆着几分简单的家常小菜。简昕和钱文静分于两侧坐下,望着面前的碗筷出神。
天都快要黑尽了,闻和卿同任柯还没有回来,季柕也没有回来,几个人不知道一下午呆在外面做了什么。
“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没什么用……”
简昕索然无味地嚼着嘴里的菜,杵着下巴怅然若失。
城中现在不知还饿着多少人,连那皇帝都在外亲自奔波,偏留了她们二人在宅里,还额外配了六个人供她们差遣。
钱文静放下了筷子:“其实我自出城起便有些好奇,皇帝这次出宫带的人不多,除了我跟闻和卿,其余的应当都是专门在御前侍奉的御卫。”
“照例必须得带上一名史官,我是职称最高的,但闻和卿呢?他是为什么?”
“他是太医,而且他是因为跟我走得太近才被调去养马的。”简昕福至心灵:“难不成闻和卿会随行是因为我也在?”
钱文静点头:“我可能是个巧合,但我觉得闻和卿应该不是。”
简昕不解:“他为什么要带上我,和一个认识我的闻和卿?我并不觉得能帮上他什么。”
“我有一个猜想,但需要验证。”钱文静陡然压低了声,指尖拨弄着一旁的灯盏:“正好天黑了,前院还绑着那个贪官,我们想个办法去问一问。”
简昕和钱文静认识的时间虽不长,但平日里经常能在各种课题项目里遇上。多次合作培养起来的默契,钱文静此时只稍一个眼神,简昕瞬间便福至心灵。
*
“嘀嗒,嘀嗒——”
粘稠的液体自悬梁上滴落,砸在坚实的地板上,余液飞散,沾染四处。
面颊紧贴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一呼一吸间都夹杂着挥散不去的难闻的气息。
门牖紧闭,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将束在梁柱上的纱帘吹得飘逸散开,帘尾轻轻拂过面庞,带来阵阵不绝的瘙痒,冻得人浑身发颤。
屋内一处角落,身形肥硕的男人正抱头蜷缩在地上,抖动不已的身躯带动着浑身的肥肉都在震颤。
无声的涕泪已经糊满了脸,双目圆瞠,瞳孔中的布满的血丝好像要爆开一样,狼狈的一身全然不像是平日里那个盛气凌人的一县之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群人突然冲进他的宅子,杀死了他的发妻,他昏过去了。
这是他的屋子,这不是。
他快要崩溃了,奔溃了,他真的要崩溃了……
刺骨的寒风陡然冲进了屋子!四周的门窗敲击作响,像是厉鬼索命般在夜间丝缕不绝的嚎叫,暴怒地拍打着,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将他咬碎,吞入腹中。
嚼碎,咀嚼,作呕的血液……
“求求你,求求你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剧痛的脖子内已经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如空气般缥缈的求饶完全淹没在喉间。
恐惧的眼泪已经流干了,酸涩的双眼被透进的冷风吹得发痛。
白纱帘被吹得四起,乱舞中迷蒙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下去,屋内逐渐恢复平息,摆在尽头的那张红木雕花大床上不知何时坐着了一人。
大红色的幔帘被放下,将女人的身姿隐匿在一片红雾之后。
“杜,和,裕。”
缥缈的声音好似自远不知来处的漫山上传来,轻轻柔柔,一抓便会陡然散去。
地上的男人根本不敢抬头,上下两瓣肥厚的唇在不停地颤抖,扒着后颈的双手更加用力,企图用疼痛来麻痹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
“杜和裕。”
床后的女人又叫了一声,声音渐沉,染上一丝不耐。
“……”
他看到了,那双露在外面的脚,他夫人今日穿的鞋子。
那张床上正坐着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婆娘。
被一刀割开了脖子,血留了好多好多好多……
既然死了就好好死着啊!这么多年他供她吃供她穿,从未亏待过她,为什么还要爬上来找他!?
“杜和裕!!!”
女人的叫声骤然凄厉,像尖刃划破空气般骤然刺进了他的耳朵,锋利的刀尖好似要割破他的皮肤,将大脑搅成烂泥。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我什么也没做!!”男人的咆哮声震耳,几乎将屋顶掀翻。
帘帐后,简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得发懵,无助地看向背后的钱文静:怎么办,这男的嗓门比我还大!
钱文静鼓励地拍了拍她的后肩,示意她再加把劲,起码不要前功尽弃,毕竟吓都吓到这儿了。
简昕艰难地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体,腹腔内鼓足了力量。
身后的钱文静帮她掰着双肩,覆在肌肤上的双手好似能传递力量般,不竭的能量汩汩涌入四肢百骸,气沉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