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的老陈头穿着一身蓝灰色的粗棉布夹袄,花白稀疏的头发都梳拢在了一顶破旧的羊皮毡帽里。
老陈头很是健谈,都不用别人问,他自己就将自己的家境出身都倒了个干净:“说起来,老朽祖上其实也出自盛京呢,只是早些年被前朝昏君给发配来了北疆,繁衍生息到如今已过了有八代人,算是彻底扎根在了枣花村。”
老陈头见林晔亭等人容貌气度皆不凡,便又好心宽慰道:“北疆好,不比盛京差!咱们枣花村也好,背靠青山,面朝大河,更是个好地方!枣花村人姓什么的都有,也都还算和气友善,不像隔壁李庄似的,排外得很呢。”
大青牛农忙的时候帮着拉犁耕地,农闲的时候帮着拉车挣钱,一头牛便能顶两个壮劳力使,比老陈头那三个亲儿子还受老陈头看重呢。
他手里拿着一根用羊皮编的短鞭,却半点也不舍得往大青牛身上抽打。
见它不听话想要去路边的菜地里捞嘴,也只是赶忙扯住了牛鼻绳往回拽,嘴里“嘿啰!嘿啰!”地大声呵斥。
等到走过了那块长着小嫩苗的菜地后,老陈头才又好奇问道:“兴和、荣和、昌和,三县加起来地头可不窄,你们怎么就想到要来枣花村安置了呢?是户籍官帮着随意选的么?”
林晔亭开口回答道:“倒也不是随意选的,我妻子的兄长十二年前也被贬来了北疆,正好就定居在枣花村,老夫带着家小人生地不熟,打算暂时先投奔他去。”
“十二年前?!”
老陈头闻言十分惊讶,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道:“你们要去投奔之人,难不成是赵默,赵先生?”
林晔亭眯了眯眼,语气平淡道:“在下妻兄确实姓赵,名默……”字拙言,号黑狗狂人。
“哎呦,怎么不早说,原来是赵先生的亲戚啊!”
老陈头很是高兴,挥着鞭子在空中抽得噼啪直响,大声吆喝道:“赵先生家就住在枣花村东边,很快就到了!……嘿啰!嘿啰!你这懒畜生,走快些,莫要再耽搁功夫去糟蹋别人的庄稼了!”
林岁晚摇摇晃晃地坐在车板上,啃着一块新鲜的牛舌饼,忍不住在脑海里设想了好几个与外祖父重逢的场景。
场景一:
破旧的茅草屋篱笆院墙里,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沧桑老人,看见他们后喜极而泣。
从此,他祖父用金叶子买来的米粮不仅要养活自己的儿子媳妇孙儿孙女,还要再养活一个十二年都不曾见面的妻兄。
场景二:
豪华的农家砖瓦房大门前,一名穿着棉布长衫的市侩老人,看见他们后一脸嫌弃。
他放狗将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拦在了门外,从自家廪实的仓房里取了一小袋苞米面出来,尖酸又刻薄地将林岁晚他们给打发走了。
场景三……停!停停!
林岁晚赶紧晃了晃小脑袋,将这天马行空的想法都给摇散了干净。
健壮的大青牛被“噼啪噼啪”的甩鞭声震慑住了偷懒的心思,甩开了蹄子后,跑得竟然半点也不比身后的两匹枣红老马慢。
绕过最后一座青绿色的山头后,枣花村便映入了眼帘。
附属于云霄山脉的鸡冠坡,其形似鸡冠。
山坡缓缓而下,苍翠中点缀着零星的红粉,山岚弥漫萦绕,风清气润。
河水从鸡冠坡旁边的峡谷流出。
清澈的小河如玉带一般,将枣花村环绕半抱后,才依依不舍地蜿蜒流向远处。
果然如老陈头所言,枣花村当真是个环境极好的地方呢!只刚一见面,林岁晚就喜欢上了这里。
她将最后一口牛舌饼“啊呜”吞掉,扶着祖父的肩膀站在了车板上,垫着脚望着那屋舍聚集的村庄。
抛开了之前的胡思乱想,她此时已经有些期盼着与外祖父见面了。
可让林岁晚万万也没想到的是,她第一次见到外祖父时,竟然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
第34章
夕晖下, 土房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掠过盖着灰瓦或茅草的一座座房顶,缓缓飘散在山峦与大河之间。
老陈头并未赶着牛车进村, 而是拐了个弯,直接沿着玉带河绕道去了村子最东边。
此时村里的妇人估计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淘米洗菜磕牙巴呢, 若是带着赵先生的亲戚从枣花村横穿过去,怕是又要被她们问东问西的给纠缠上好大半天!
老陈头最不乐意跟呱噪的妇人打交道了,听着玉带河里清清静静的水流声,他十分自得于自己的机敏!
大青牛沿着河堤走了不算太久,绕过了一小片柳树林后,一座临河而建的灰瓦青砖四合院就跃入了眼帘。
机敏的老陈头远远瞧见围在四合院大门外空地上的人群时,面上的自得瞬间散去, 就连清清静静的水声仿佛也变得有些吵人。
真是怎么躲都躲不过,瞧瞧这乌泱泱的一大片人脑袋,难不成村里的男女老少都齐刷刷地跑到赵先生家门前来了?
男的扛着锄头, 女的提着菜篮,还有小孩在人堆里钻进钻出。
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赵家大门处瞧,那神情热切得就像是挤在县城灯会上看杂耍跟猴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