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对方手里提着的箱子上掠过，仿佛没有看见箱子上面加红加粗的‘新生儿抢救箱’几个大字，林原垂眸，安静地看着路音紧闭的双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走过。
层流手术室，常被笑称为外科医生的第二个家。
外科医生来这里的时间，算一算，倒还真不一定会比在家待的时间要短多少。
但即使如此，今晚的林原，待在这里却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进手术室时候的紧张和无措。
明明是他最为熟悉不过的环境，明明最长甚至在这儿做过十几个小时的手术，但此刻，只是一个相对简单的剖腹产，林原却全程没敢抬头。
鲜红的血，染红了产科医生乳黄色的橡胶手套。
负责吸走血液和其他液体的负压吸引器甚至就在林原脚边，自己做手术时常习惯去看吸引器中有多少液体的林原，这晚却是没有看过一眼。
安静的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最为清晰。
一下，两下，仿佛是路音的脉搏在跳动，林原的拳握得很紧。
终于，仿佛孩子出生的预兆
主刀医生轻轻一刀，负压吸引器瞬间发出更强烈的响声，是羊水涌了出来。
看到这里，麻醉医生已经做好了等孩子断脐以后立刻就给产妇气管插管的准备，旁边赶过来的新生儿科医生也同样带好了手套。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这个孩子的降生，包括昏睡的路音。
站上脚踏凳，有些矮小的产科医生开始往下用力轻推。
或许是孩子早产体重小，也可能是位置好，到了这一步，小家伙终于没再给所有人出难题。
没有多久，一个浑身都是羊水和血迹的孩子，终于被护着头颈降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发紫的皮肤和嘴唇，比正常孩子明显小了一圈的身体。
没有顾得上仔细看，主刀医生把孩子径直递给了身后早就等待着的新生儿科医生抢救，自己则继续在路音的身上忙碌。
手术室，似乎有片刻的忙乱，又有片刻的死寂。
以往，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其实这一刻过后，手术室的氛围是热闹的，愉悦的。
主刀医生不会那么严肃，新生儿科医生更不会双眉紧皱，麻醉医生说不定还会边登记孩子出生的时间，边开两句玩笑。
新生命成功诞生的这一刻，总归是惹人心喜的。
但这一切，似乎与现在的手术室并无关联。
孩子没有哭
甚至，没有呼吸
清理了呼吸道，拍了拍双脚又用力抚摸背部，无论怎么弄，小家伙青紫的唇都没能哭出任何声音。
带着手套的医生拇指并拢，用力向下按压着孩子的心脏，却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刚刚出生的小宝宝，双目紧闭，四肢似乎也没有多少力量。无力的胳膊瘫软在无菌布上，让人仿佛看不到丝毫生命的动力。
眼见孩子全身都微微泛着紫，新生儿科医生在面罩给氧一会儿之后，开始尝试气管插管。
不比成年人，想给小宝宝插管也没有那么容易，新生儿科医生的第一次插管没有成功。
紧张的抢救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为孩子捏了把汗，确认路音这里没什么大问题的产科主刀医生甚至也让开了自己的位置，转而加入了抢救孩子的队列。
稍稍加大了些麻醉气体的吸入，看着路音已经稳定下来的生命体征，刚刚给产妇插完管的麻醉医生一边看了眼那边还在抢救孩子的众人，一边看了眼没有过去，只站在路音身旁的林原。
摇头，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时刻，不亲眼看着也好。
医生也是凡人，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又有几个人真能承受得住。
但是——
麻醉医生的感慨还没有完全落下，另一边的抢救似乎也已在胶着的时候。
再度看了眼已经状态平稳的路音，从孩子出生后到现在也没看一眼的男人，终于移动了脚步。
一步一步的，林原走得不算慢，但似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
哪个医生手里没有感受过生命的逝去，只是有些早就有准备的事，临到眼前，还是让人无法如常接受。
站定在原地，隔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隔着正在专心抢救的医生护士，林原清醒的眸光，没有丝毫阻隔地落在那个小小的生命上。
他还那么小
胳膊甚至还没有林原的前臂长
而偏偏这么微小而脆弱的生命，此时心脏上却有两个手指交叠着在按压。那么用力，又那么迫切的按压，仿佛是对这条生命最用力的挽留。
握紧的拳，有瞬间的无力
仿佛是相同的窒息
男人胸腔几乎没有丝毫起伏。
生命艰难吗，似乎对林原和路音来说，这个话题从来不算轻松。
没人能说生命不难，没人能说这人世不残酷
林原从前经历过穷困，自卑与贫穷缠绕了他的年少，无望与等候似乎也占据了他太多的时光。路音虽然家境富裕，但无论是原生家庭还是自己的身体，似乎也都从没有让她真正地活得轻松。
可是孩子
哪怕这世间也许有无数艰难
哪怕即使是你的父母，也不能为你的未来完全担保
但这人世，总有些风景值得去发现，总有些人值得去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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