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直接叫崔明闹了个大红脸,他支支吾吾的:“胡说什么……”
阿灿不说话,扬起一只眉瞧他,看得自己的新阿爹落荒而逃。
等到两人成亲,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崔明就是个呆子,眼里只有他那些医术,吴娘子是个彪悍娘子,在福安街上有一间书坊,只想娶她的人都图她银两,才叫姑娘家拖到了这个年纪,好在家中也清净,只有一个重病的阿爹,她性子不乖顺,谁也催她不得。
有时候阿灿就想,是不是崔明太呆了,才叫吴娘子看对了眼,隔三岔五地往医馆跑,来买了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药,只吴娘子的心思,还是阿灿先知道的,因为吴娘子问过她——“你阿娘呢?”
阿灿知道她误会了,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耽误了崔明,便仔细同吴娘子说了自己同崔明的关系,还说了崔明许多好话。
因着此,吴娘子越发觉得崔明不错,更是常来医馆。只来了也不瞧病,就是同崔明闲聊,崔明便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人家的心思,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这么一来一往的,可不得好事将近?
两人成亲后,吴娘子便提了话,把阿灿的名字便改成了崔灿。
再过两年,崔偕出生了,崔灿有了弟弟。
两个独身人,变成了一家四口。
傍晚,崔灿出门买菜,心里还想着是做排骨莲藕汤还是冬瓜玉米汤,只这么一个转弯的功夫,抬头,却看到了一个叫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瞧见后,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竟也会到菜市这种地方来,他这样的人,分明只应该出现在庙堂里,脚下立着的不是白玉石阶,都对不起他周身的气质。
“这位公子,我这大白菜新鲜,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也就八文一斤,我瞧你俊,才卖你这个价的,旁人我还不卖给他……”
裴瑛确实没到菜市买过菜,这会儿瞧大婶这般热情,也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会儿,就要掏钱——
“书读得再多,还不是不会买菜。”崔灿三两步上前,拦下他,同大婶讲,“都傍晚了,菜如何新鲜?而且便是大早的白菜也卖不了这个价,阿婶,你要是卖三文一斤,我便要了。”
阿婶瞧这姑娘便知道她常来买菜,平了平嘴角,也不好说什么,她确实就是瞧裴瑛不懂行:“行吧行吧,我也就瞧你俩长得俊,换了旁人,阿婶决计是不卖的。”
“那阿婶替我装一颗。”
“往后多来帮衬阿婶。”
崔灿嘴皮子比他利索,手脚也一样,三言两语的功夫就替他把银子结了,裴瑛拦不住,只能跟在人后边:“崔姑娘,那个银两……”
“据说裴公子被贬到宜州,做了个司攻参军,管的是地方祭礼、学校、选举、医筮、考课,听起来名录颇多,但这俸禄瞧着,却没有多少。”
“……左右菜钱还是有的。”
崔灿却说:“谁家郎君过生辰只吃大白菜啊?”
裴瑛怔愣,随即笑了,也没问崔灿怎么知道的,就这么跟着人,随便她把自己领到哪里,只看到人把他领回家,推开门,瞧见两位长辈时,裴瑛还是难免惊诧。
可崔灿进门时,却不在意得很,似是没看到屋里那几双惊讶的眼睛似的:“裴瑛,裴公子,是阿偕的先生。”
“裴先生啊,今日怎么来了?”吴娘子和崔明对读书人还是很敬重的,遑论是书院里的先生。
崔灿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带回来的,今日裴公子生辰,我请他吃饭。”
吴娘子和崔明面面相觑。
裴瑛轻咳了一声:“叨扰了。”
吴娘子同崔灿一道进了厨房,崔明便同裴瑛一道吃茶。
裴瑛听他的声音觉得熟悉,后知后觉这人兴许就是当初在宫里听到的那个,这么一想,两人便多了层渊源,闲谈时,裴瑛便多了几分耐心:“……在下是从京城来的。”
崔明浑身一震,替人倒茶时,手都颤了:“这样啊……裴公子当初在京城是做什么的?”
“陪太子念书。”
宫里的……
“那小女……”
“见过几次。”裴瑛斟酌了一下。
崔明握着茶杯的手指泛了白:“我……”
“无事,我也知道崔大夫。”
四周寂然,两人目光相对——
能叫崔灿带回家,又是京城的人物,想来知根知底,怕是晓得她的来历,只这人奇怪得很,甚至还知道他……崔明豁然,难怪当初从宫里出来一切顺利,想来这里头,怕是有面前这位贵人相助!崔明顿时想起身答谢,裴瑛却把人拦住了:“旧事而已,崔太医不必再提,都过去了。”
崔明有些惶恐,结结巴巴的:“……那公子今日来?”
“做客。”
厨房里,吴娘子择菜呢,其实也是想不到该怎么开口,她也是知道崔灿身世的,她这样的姑娘,从前受过太多苦,光是想起来一点,都叫人心疼,有时候吴娘子夜里想起来,就会忍不住同崔明说,若阿灿不想嫁人,那便留在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崔明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只今日,崔灿忽然带了个人回来,眼瞧着吧,还是个不错的公子,两人之间,看起来都还有那么点意思……
吴娘子把菜洗完,便拿了主意——她家姑娘不会随意领男子回来,该问一问。
崔偕回来时,家里正好开饭,只他没想到先生竟在家里,连忙躲到了阿爹身边,担心先生是不是来告状的,怕阿姐骂他。
“吃饭了,你裴先生今日过生辰,阿姐请先生吃个饭,谢谢人家照顾你。”
崔偕才知道不是来告状了,规规矩矩地对裴瑛行了弟子礼:“祝先生生辰吉乐。”
众人坐下用膳。
吴娘子很热情地给裴瑛夹菜,问了裴瑛籍贯,又问他会不会在宜州久居,最后才问:“裴公子可有婚配?”
崔明在桌案下拉了拉吴娘子的衣摆。
裴瑛看了崔灿一眼:“……尚未。”
吴娘子拍掉崔明的手,又问:“我瞧着裴公子也不小了,如何还没娶亲?”
只裴瑛还没答,崔偕啃着鸡腿,忽然道:“阿姐也还没成亲。”
如果说吴娘子的话冒犯,拿崔偕的话,便是直白,这婚媒的事,讲起来确实不好直白,一直白,便叫人羞了,以至于到后来,都没人答这话。
只崔灿送人离开时,两人许久没说话,到最后,竟是裴瑛先开了口:“崔大夫人不错。”
“他们都待我很好。”
“那便好。”裴瑛看着灯笼渐次亮起的巷子,难得敢想起当初。
他的父亲和小姨联手算计一个女子,让她做凝华的替身,为了掩盖真相,还要把人的嗓子毒哑……当初明白这事,裴瑛全然不敢信,一个清流世家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也是后来,朝堂巨变,裴瑛才渐渐明白,表面上看起来清流的裴家一直如此,是他生错了性子,看不透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