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书院念书的时候,那年我好像才八岁。”
认真算起来,其实他和卿言几乎同龄,只卿言比他稍稍大上两个月。
那日也是如常到书院念书,刘燊听说家里的猫趁人不注意跳上马车,跟着他一块儿到书院来了,下了学,便开始满院子地找,只没成想,好容易找到猫了,猫却在另一个人手里,这人还是个姑娘,一身浅紫的碎花襦裙。
“你在这里躲雨吗?”姑娘自顾自地说着,“这么小一只,还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她嫌她脏,可是又丝毫不介意地把猫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任它把身上的泥都蹭在她身上。
“原来你是白绒绒的,看着挺干净的,应该有主人吧?”
她自言自语说了许久,整个小池塘边,就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刘燊没见过这么能说话的姑娘,说了半炷香的功夫都不累,而对方却只是一只猫而已,它答不了话,但对季卿言来说,好像蹭蹭她的指尖,就叫做回应了。
季卿言摸出自己的帕子,很细致地要把猫身上的泥擦干净,只这泥不是寻常的泥,想来为了躲雨,这猫应该是躲到池塘边假山下面了,这满塘的荷花,想也知道淤泥多厚,多不好擦,刘燊心想,若换做他,早把猫带回去洗澡了,还费这功夫做什么?
但季卿言好像很有耐心,从它的爪子,一点一点的擦到它的脑袋,让它头顶那点黑色的绒毛露出来,嘴里轻轻同它说话:“原来你不只有白色啊?这么小一只跑出来,也不怕被人踩扁了。”
一人一猫,就这么折腾了许久,季卿言把它擦得半干不净,小家伙似喜欢上了这位耐心的新主子,抓着人的衣袍不松手,也是这时,刘燊才知道为什么她不带它回去洗澡:“我可不养你,别蹭了。”
这话听着倒是心硬,全然没了方才的温柔。
“是啊,我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姑娘。”季卿言一副多年以后,依旧赞同自己这番决定的模样。
刘燊在她这句话里,揉了揉她的心口:“……明明软得很。”
季卿言又瞪了他一眼:“你还是不会说话的好。”
“晚了些,已经开窍了。”
季卿言气哼哼的。
刘燊站在角落里,看她狠心地把猫用脚推开,嘴里也不客气:“走啊。”
“给你擦个毛而已,别得寸进尺,你知不知道你是有主人的?”
“快回去吧,你家主人该着急了。”
“我从小就不爱吃鱼,跟着我,你以后就是吃苦。”
一人一猫弄得难舍难分。
便是这时,外头忽然来了人,还没进院子呢,远远地冲着她,就是一声:“季卿语!”
刘燊因此知道了她的名字。
季卿言恍然,难怪大婚那日,他会说出那样的话:“你以为那是在叫我啊……”
“不然我还能如何以为,当时院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季卿言就道:“……那时我曾祖刚刚离世,二姐伤心过度,生了一场大病,被家里送到云阳养病去了,那人不过是书院的同窗,只见过一次,又不知道我二姐不在,因着我同我二姐确实有几分相似,便叫她认错了人。”
刘燊如今回想起这一场错认,还心有余悸——从那一次的池边初见,到后来偶然几次的陡然相遇,几乎每一次,刘燊都觉得她是特别的。也是因为这一个特别,叫他记了许久,经年之后读了诗经,在“情”之一字上开了窍,才让自己的情思有了归处。
他本以为他们认识得这样早,应该有一个好结果的,但命运捉弄,叫他们险些错过……
“那你为什么回头?”
“院子里到处没人,就我一个,若换做你,这时候忽然有人喊你大哥的名字,你会不会看?”季卿言有理有据,“那时家中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想我二姐想得紧,所以突然听到有人喊我二姐名字自然是惊讶的,还以为是二姐回来了,结果没有……”
到头来,全是阴差阳错误会一场,刘燊心想着如今能同季卿言这么亲近的靠在一起,也是因为阴差阳错——阴差阳错弄混了名字,阴差阳错醉了酒,原以为一生就这样错过了,没想到到头来,却是柳暗花明。
“我都没养你的猫,只是把它擦干净了,就因为这儿,你就喜欢我了?”季卿言不相信,谁知刘燊说,“我知道你养了。”
季卿言一愣。
“你打发那人走后,又蹲下来同它道别,明明舍不得,又逼自己狠狠心走,我原以为你真的走了,正要去把它带回家,谁知道你又回来了——”
季卿言本来都走了,但不知为何,刚过了拐角,又停了脚步,一个回头的功夫,就看到那只小猫还在看自己,明明那些小,却有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
“然后你就倒回来了。”
季卿言笑了一下:“是啊。”
她蹲在那里,同小猫商量:“如果数到十,你的主人还没来找你,我就带你回家。”
就这么数到了十。
季卿言数完,又觉得只到十太短,反悔道:“不行,得重新数,数到五十我再带你回家。”
就这样数完,又反悔,反悔又数完,季卿言和猫坐在屋檐下,一起看了太阳西落,到最后数到了不知道是一百,还是三百,长长叹了一声:“看来你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猫啊。”
“虽然我也就比你好一点,但起码比你好一点。”她说着这话,真起身来,又是不嫌弃地重新把猫抱进怀里,带着猫趁着夕阳回家,嘴里碎碎念着,“你不仅可怜,还笨,哪家猫躲雨会跑到假山下面啊?你脏兮兮的……”
刘燊看着季卿语:“说了千百遍自己养不了她,可到最后,还是把它带回去了,你说你铁石心肠,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我却觉得你温柔细腻,分明是个面热心也热的姑娘。”
“才不是。”季卿言脸红,不知道这人会说起话来,这么会说话,她故意跟人唱反调,“我把它带回去养了几天,转身又送人了,郎君看人不准。”
其实不只几日,算起来大抵快一年了。
刘燊又道:“我知道的,你把猫带回了书院,交给了先生,请他帮忙找主人,还说原来自己想养的,但家里姐姐害怕,所以养不了。”
季卿言一愣,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震惊的时候,又觉得奇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另一个人竟因为这样的事情认识了她。
季卿言靠在刘燊的胸口上,喃喃出声:“……我那时候没想养它的,它那么干净漂亮,一看就不是流浪猫,但偏偏那日,有人忽然喊了一声二姐的名字……从前都是二姐陪我放风筝、学字、弹琴,但二姐突然就病倒了,还要去很远的地方养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从小到大,二姐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想要什么,二姐都会给,但就是这么好的二姐,却也有生病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