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两人连夜离开了顾家村。
不知走了多远、多久，又看到一块村碑石时，已经是一年以后了，而也是那个夏日炎炎的午后，他们坐在合安村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才觉得总算是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娘，还走吗?”
顾阿奶给自己换了方头巾，听到话声看了眼儿子，就见他捧着碗水，说话时却忍不住盯着给他送水的姑娘看，顾阿奶踢了他一脚，却说：“不走了吧。”
两人就这么在合安村安定了下来。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阿惟和慧娘成了亲，还生了个胖小子。
胖小子养得好，壮实，力气大，比他爹那麻秆样好了不知多少，甚至还能上山打狼。
只胖小子这一去，竟是十日没回家，他阿爹就这么去找，却不曾想遇到了蛰伏的杀手——
杀手瞧见他时也是惊奇，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久到连人的样貌都已经改变了：“这人长得怎么像敬王殿下?”
“不可能吧?看着就是个乡野村夫。”
“算了，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敬王殿下虽是过继到太后娘娘名下的，但太后最喜欢敬王了，若是让太后知道敬王殿下还活着，免不了又要和皇上起龃龉。”
“不管了，杀就杀吧。”
第81章 81 季卿言x刘燊(一)
◎“那怪谁?”◎
从宜州回来后, 季卿言的心情便一直不好，除去因为路上的舟车劳顿，也因为父亲的离世, 一番折腾下来, 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
刘燊更衣出来，看到季卿言坐在梳妆镜面前眼皮打架：“要不便不用请安了，祖母那儿我去说。”
季卿言强打起精神：“无事，左右不过请安而已, 花不了多少功夫。”她说着, 站起身来，眼睛都还没睁开，就上手帮刘燊整理衣领，若非她一副困得不成样子的模样, 从屏风后看两人的身影，倒还算是郎情妾意。
刘燊个子比她高上些许，看这人给他整理衣领时, 眼睛都是半合着的, 睫毛又长又弯, 很是漂亮：“……可你看起来很困。”
季卿言咽了半个哈欠：“那怪谁?”
刘燊不说话了。
昨日夜里，两人才到京城，好容易梳洗完，季卿言累了, 便想上榻歇息，只刘燊不让——方才给人递帕子绞头发时，碰到人手都是热的, 刘燊便想她是不是因为舟车劳顿身子不适, 起了高热, 就把大夫叫来了。
季卿言累得只能睁开一只眼睛，看刘燊忙上忙下的，同他道，是今夜的洗澡水太热。
但刘燊不信，让大夫前前后后把人瞧了一遍，亲耳从大夫嘴里听到没甚大事后，才放人去睡。
夜里不早睡，白天又早起……
季卿言叹了气：“念你两句又不说话了，一大早连个陪我醒神的人都没有。”
刘燊就道：“听闻苏记新出了点心，你有想吃的吗?下差我给你捎回来。”
季卿言露了个僵硬的笑，好吧，好歹会没话找话了，季卿言打了个哈欠：“想吃豚皮饼。”
夫妻俩在廊庑的尽头分了别，一个往后院去，一个出门右转去了官署，倒是还算各司其职。
好容易请安回来，阿绫看自家夫人一进厢房，就趴在桌案上补觉，旁边的早膳那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便知夫人是什么意思了：“夫人又不吃早膳?奴婢瞧您一天天消瘦下来，可是心疼，姑爷知道了，又要担心了。”
“……担心什么。”季卿言趴在那儿，只有嘴巴动了，“你家姑爷连句话都不会说，才不会心疼人呢。”
阿绫大抵也知道些情况，他家姑爷什么都好，就是性子闷，夫人说十句，姑爷能答得上一句就不错了……
阿绫想了想，又道：“那让夫人和二小姐知道了，该心疼的。”
季卿言就支起下巴抬了头：“母亲和二姐远在宜州，哪会知道我吃不下饭?除非你这个小丫头同她们告状。”
“阿绫也是为了夫人好。”小丫鬟努了嘴。
季卿言叹了声：“……爹爹不在了，也不知道娘亲怎样，家里好不好过。”
其实这会儿离离开宜州不过半月，只季卿言从不知自己会这么快长大，昨日她还是二姐身后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可时光一转眼，二姐嫁了人，她也另有所属，离开了从小生活长大的宜州，又一转眼，爹爹也离开了……这些事一件接着一件，像是观看了一棵树四季的变迁，总是会叫人伤心，就仿佛长大，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夫人不必太过担心，家中还有大公子和二公子呢，三公子虽年幼，但学富五车，聪明绝顶，明年定能中榜登科、金榜题名，到时候也到京城来，夫人就不是一个人了。”阿绫是季卿言的陪嫁丫鬟，也是千里迢迢从宜州来了京城，自是懂得宽她的心，“况且二小姐还在宜州呢，二小姐有本事，二姑爷也有本事，有二小姐在，家中自是一切都好。”
季卿言眼皮又重新耷拉下来：“从前还没成家时便同我二姐夸下海口，说以后家里有我帮衬，不必她辛苦，没想到这话说出去，倒真成泼进海里的水了，除了听见个响，再没旁的其他。”
阿绫劝了又劝，便知夫人是哄不好。
主仆俩说了没一会儿，外头有下人来报，说是大房和二房的夫人来了，季卿言这才想起正事——先前在二姐那儿待得太舒服了，没有妯娌，又没什么长辈，后宅清净得很，只这人到底是不能舒服太久，得居安思危，不然就会忘了，家中还有两位嫂子等着她去应付。
刘燊是刘家三房所出，几乎是平辈中年岁最小的，但因为是幺孙，所以最得刘大人喜爱，又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在三房中更是显眼得厉害。
季卿言的家世对他们来说，本是只能算尚可，可前段时间，朝廷接连几道圣旨下到宜州，那季卿言的出家世便落了个甚佳，这么接二连三的，自是成为了另外两房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人吧就是这样，不怕你过得好，就怕比较。
刘大人致仕归乡之后，婆婆也因为身子的原因，跟着回宜州养病了。
阿绫看夫人明明听到了下人的传话，却依旧趴在桌案上，一副没打算起身的模样，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她刚想叫人，就听到夫人嘴里小声的碎碎念着：“十、九、八、七、六……”
“……”
数到“一”的功夫，季卿言睁眼抬头起身，整理妆容，动作行云流水，方才分明还一副小姑娘的懒散模样，这会儿再看，已经全然不见了方才的“奄奄一息”、连声抱怨，那是要多端庄有多端庄，全然一副高门娘子的风范。
阿绫咽了咽口水，一方面是惊叹自家主子变脸的本事，另一方面也知道了外头两位主子的厉害——当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前厅。
季卿言刚到，便看到两位嫂子已经落了座，笑还没好，话已经先说出去了：“两位嫂嫂难得来一趟，卿言却没能早早恭候，当真是礼数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