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卿语瞥了顾青一眼,见他用的还是早上的大碗,又想起那半碗剩饭来,这人虽然长得凶,块头大,也没读过什么书,但心思却细,她合起手,刚想开口谢他的好意,顾青风残云卷的吃饭声便传到了耳边。
腮颊鼓动,大吃大嚼,啮骨流歠,狼吞虎咽,当真是好不痛快。
“……”
“你怎么不吃?”顾青嘴里还咬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再不吃,我就要吃完了。”
“……”
季卿语不忍扶额,见他说着话,还挑了块大肥肉放进她碗里,动作利落,行云流水,以至于让季卿语想不起要说的话,只能盯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扣肉发神。
“盐菜扣肉,厨房今日特意做的。”
季卿语额角突突地跳,她从来不吃肥肉,如何是张不开这个嘴的,可她不吃,顾青就边吃饭边拿眼睛看她。
“怎么不吃?”
季卿语端起碗,转移话题:“共食不饱,毋抟饭,毋流歌,毋咤食……”
顾青筷子不停,头也没抬地就问:“什么意思?”
季卿语一噎:“……用膳需得细嚼慢咽。”
“吃个饭而已,穷讲究什么?”
顾青面相有些凶,没有表情时,看着就是臭脸,季卿语不懂,疑心他是不喜欢被人念规矩,温声又道:“……吃太快,对身体不好。”
顾青睨了她一眼,放下碗,歇了歇,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起菜来:“从前在军营里,吃饭都是一群人围着一口锅,盖子一揭,七手八脚地就得抢起来,手要是慢了,晚上就得饿肚子。”
“可如今又不是在军营,也没人同你抢。”
顾青笑了:“要人人都跟你似的,我当然不用抢,不抢就罢,怕是还得让着你点,你吃饭跟吃猫食似的,吃了不如不吃。”
有些人就是天生有这种本事,一句话直接把季卿语心头存的那点谢意给说没了。
吃猫食……季卿语还从没被人这般说过,下意识就瞪了顾青一眼,瞪完又觉得失礼,不想同他说话。
顾青直得一根筋,没看出季卿语不高兴了,还劝她:“多吃点。”
季卿语懒得再说,今日这“谢”字无论如何是开不了口了。顾青喜欢吃饭的时候说话,如今就他们两个在,季卿语食不言,又不能不应他,那便索性说一说正事:“如今祖母可是舅娘在照顾起居?”
顾青原也想告诉她这事的:“我十五岁从军时,家里就剩阿奶了,没办法,只能送到舅舅家,请他们照顾。”
季卿语了然,十年看顾之恩,不还便是不孝不义,顾青对黎家的态度可想而知,既然如此,下人那事便不能直说,季卿语换了话口:“过两日回门,妾身想从家中再带几个丫鬟嬷嬷过来,院里杂事多,菱书和菱角忙不过来,吃茶都不方便。”
她刚进门,贸然插手家务事,未免显得太心急,也容易闹得两边不愉快,倒不如先赖自己娇贵。
季卿语说得自在,心里却担心顾青不答应,虽然顾祖母说顾青会疼人,可在季卿语看来,那不过是长辈对自家晚辈的偏心,曾祖也常说她的诗文写得比国子监伴读们好,可季卿语不傻,她那打油诗连韵脚都没押上,所以旁人怎么说,信不得真,顾青心里怎么想,季卿语猜不出。
她鲜接触这样的人,一脸凶相让人看不透他半点心思,季卿语心里盘算着解释,却见顾青忽然站了起来,继而弯下腰,把筷子伸进她碗里,夹走了刚才夹给她的扣肉,直接塞进嘴里:“院里下人不够用?那是得添点,实在不行就找再买点人,若你用惯了家里的下人,都领过来也成,我还能让你茶都喝不上吗?”
“……”
顾青站在那里咬着肉,边咬边说:“不喜欢吃可以直说,藏在碗里,我又不是瞧不见。”
“……”
夜色入幕,季卿语沐浴后,坐在妆镜前通发,准备上榻歇息。
没一会儿,顾青就来了。
季卿语躺在被褥里,心里有些紧张,不知今夜顾青会不会还想要,两人刚刚成亲,她也不好拒绝,可她又对昨日那场伴着酒气的合欢尚有余悸。
酒……
季卿语猛地睁开眼,昨日,没喝合卺酒……
“睡了?”
季卿语又忙闭上眼睛,“嗯”了声。
厢房里的烛灯渐次灭了。
一阵悉悉索索,顾青进了被子,然后,侧躺着,面朝她转来。
季卿语呼吸随之一紧。
下一瞬,就见顾青忽然抬手掖了掖被角:“昨夜睡得晚,今日又早起,不累?”
下午补过一觉,其实没那么累,季卿语还是说:“……累了。”
“那快睡,明天别起早。”
“……”
又等了一会儿,季卿语见他真的没有再动作,绷紧的情绪慢慢散掉了许多。
这一夜直到子时过去,季卿语的呼吸才终于变得清浅和缓。
顾青左手枕在脑后,听枕边人总算是睡着了,才转过头去看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嘀咕:日日都洗得这么香。
季卿语安睡后,不似醒着时喜欢绷着脸,未施粉黛的芙蓉面不设防地转向他,青丝微微乱在颊边,鸦羽般的睫毛长而卷翘地垂着,根根分明,安静缱绻,美人就是睡着了也漂亮得很。
顾青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揉一揉她的头发,看看是不是真有看起来那么软,可刚伸到一半,就顿住了,脑子里蓦然想起昨夜她全身的僵硬和发抖,明明不大痛快,却又不说一句不要,问了几遍,也只说是累了,再到方才他上榻时,她骤然绷紧的脸……
顾青捏了下她的脸蛋,把手收回来,明明是软的嘛,翻了个身。
第7章 月露风云
梦醒时分,又是卯时。
季卿语从睡梦醒来,醒神时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从里头睡到了外头,心里惊疑不小,见腰上还沉沉箍着一只大臂,才知道还是顾青,这人长臂揽着她的腰,呼吸绵长而均匀,还睡着。
她枕在顾青的左侧肩窝上,隐隐感觉着下方心脏的跳动,这还是季卿语第一次直面顾青身上结实的肌肉,胸肌健硕、身材紧实、狼腰猿臂,垂眸安神时,剑眉不改凌厉,让人害怕的断眉疤依旧触目惊心,蜜色肌肉连着线条冷硬的轮廓,透出令人血脉喷张的雄性气场。
季卿语瞧着自己的上臂都抵不过人家一个前臂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想到昨日睡前顾青叫她不要起早的事,动作小心地从他怀里钻出来。
男人哪知道后宅女人的艰难,新妇哪有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说到底,没生下子嗣前,女人都是外家的,要靠守规矩活着,守了规矩,自然得长辈垂爱,往后的日子才不至难过。
季卿语好容易从他怀里出来,跪坐起身,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变到外头来的,仰抚云鬓间抬头,目光被顾青左肩上的那道长疤吸去,骤然惊住——那疤从肩骨上竖刃而下,从前头看只能瞧见一小段,可季卿语的眼前却恍然漫过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