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说:“这就是我阿奶。”
季卿语迎了上去:“孙媳给祖母请安。”
顾阿奶一双眼睛弯了起来,明明这么瘦弱的人,眼睛却很亮,看着她就笑:“阿青这媳妇也太好看了些。”
旁边的紫衫妇人开口附和:“刚到宜州便听人说了,季家的二姑娘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美人,今日可算见着了。”
季卿语这才分了眼神给她们。
她先看了那妇人,只见这人收拾得体面,钗环耳饰一样不少,面上敷粉,还熏了香,就是这味道不太好闻,衣衫料子选得极好,虽然颜色有些不合适,但做工精致,款式新颖,瞧着不像嬷嬷;再看那少女,模样就年轻了许多,虽然不大会打扮。这两人能进老太太的院子,自然身份不一般,为此,季卿语偷瞧了顾青一眼,大有几分询问的意思。
正巧顾青也在看她,模样正直。
可越正直,越显欲盖弥彰,季卿语想着果然,这般年岁,身边不可能干净的,就是不知这人到底是妾室还是通房了,妾室的话,就算不知规矩,也不该带到堂前,通房丫鬟的话……
“这是我舅娘。”
“……”
“这是表妹。”
“……”表妹也就比通房好一些些,季卿语想。
双方见了礼,便一齐往正堂里去。
季卿语主动上前扶住顾祖母的手,却在扶住她手的那一刻愣住了,这一愣,她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顾青。
尚在家中时,王氏告诉季卿语:“顾家人丁稀落,就他一个独子,后宅也清净,妯娌是没有的,他家做主的就是他祖母,顾青很听顾祖母的话,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成亲,就是因为顾家祖母说了想抱孙子。”
季卿语当时不太明白,为何顾祖母一句想抱孙子,二十五六都未娶亲的顾青便点了头,今日见到人,却一切不言自明——顾祖母的手腕骨很小,皮肤松弛,皱巴巴地贴在骨上,像只是包着一层皮。季卿语替人诊过脉,却也从未握过这样的手,没有一点生气,温度都很少,教人只敢扶着,连攥紧都不敢。
十年离家再回首,满身功勋,耀祖光宗,可当初亲他疼他的祖母却年老成了这般模样,是谁不孝?
季卿语蓦然想起顾青背着顾祖母上山祈福的事,一路进来都有些怔然,以至于没发现位置上的不对,上头坐的是顾奶奶,她挨着顾青站着,再过去是舅娘,表妹站着,而坐在舅娘旁边的,竟是门口瞧见的那个,管家……
顾青适时开口:“这是舅舅。”
季卿语也是到这时才开始诧异,顾青衣锦还乡,扶持家里自是理所当然,但扶持的人竟是娘家一脉的亲戚,闻所未闻。
季卿语敛去神思,开口叫人:“舅舅。”
“诶诶。”黎阿栓笑得嘴都咧开了。他早听说自家外甥要娶个天仙般的姑娘,昨日拜堂,瞧季卿语那身段就知道肯定是个大美人,如今见着面了,更是觉得惊为天人,漂亮得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阿青好容易回来了,还成了个威风赫赫的大将军,手底下管这么多人,还要管这么一个大宅子,肯定忙不过来,他家里没什么人了,我这做舅舅的自然要帮一帮的。”
季卿语心中有了大概。
这边说着话,丫鬟那边却开始上菜。
上菜?
季卿语看到几个丫鬟端着菜碟,款款往正堂来,在座的却没一个觉得不对,不由扶额,这怕不是顾家的规矩,新妇敬茶第一日,茶瞧不见一杯,却要坐下一起吃个饭……季卿语哑然,心想怕是没有比这更离谱的事了。
她随着顾青落座,看下人端着米饭放在她面前。
目下这时辰,就是要吃,也是早膳,可季卿语从没有早上吃米饭的习惯,素日里半碗粥都算多的,再者,她目光落在面前的碗上,总觉得哪里不对,打量了一圈,又看不出哪里不同。
直到她入乡随俗地吃了几口,才发现,顾家的碗,似乎比家里的,要大上两指……
顾阿奶给季卿语夹菜,还都是大块的肉,慈祥地笑着:“阿奶看你哪里都好,就是太瘦了,这手腕骨细的,还没有筷子粗,平日里在家都吃什么啊?”
季卿语有食不言的规矩,这会儿听祖母问她,在座的人又都在看她,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快说了句:“……喝汤。”
阿奶笑起来,虽然是瘦瘦小小的脸,但笑起来一双眼睛跟月牙似的:“喝汤好,喝汤补气血,阿奶炖的汤可好喝了,下次炖给你喝。”
舅娘田氏闻言道:“哪还用得着您下厨房?家里有厨娘呢,咱家的日子如今好了。”
“阿奶的手艺确实……”黎阿栓还没说完,便咬着牙抽起气来,拿眼瞅了一下田氏,硬生生转了话口,“不错,但如今府里有厨子,还是花了大价钱从扬州请来的名厨,手艺没得说,阿奶往后就别下厨房了,省得让那烟火气熏出个好歹来。”
话里话外,尽是体贴顾祖母的模样。
“哪有那么金贵,弄个汤没啥大烟,这么多年都这般过来了。”顾阿奶笑着,想起什么似的,“阿奶煮汤的手艺虽比不上大厨,却也是我娘亲手传给我的,我也传给了阿青娘,从前大雪天,一家人就爱围着火炕吃我那萝卜汤。”
这话倒有几分想把煮汤的手艺教给季卿语的意思,表妹黎娥盯着季卿语捏筷子的手,忽然道:“表嫂的手那样好看,想来是没进过厨房的,这万一要是拿不稳刀,切了手,可就不美了。”
季卿语默默尝了一小口汤,没应表妹这说话。
这话乍一听像在帮她说话,可如今满堂坐着的全是顾家的亲戚,他们尽是乡野出身,只有她例外。什么名门闺秀大家千金,众人表面上敬着她,捧着她,话里话外放在手心怕掉,放在口里怕化,背地里却指不定怎么嗤之以鼻她金贵。
这事季卿语若应了,往后在顾家,他们就敢瞧不上她,金枝玉叶的小姐到了他们顾家,还不是要进庖房?可若是不应,那便是在驳顾祖母的面子,是瞧不起顾家,那季卿语往后的日子,自是好过不到哪去。
顾青这表妹年纪不小,倒是有些心眼的。
黎娥说完后,见季卿语没领她情,笑容难免有些僵,坐席上一时间尴尬起来。
便是这时,顾青忽然开了口:“阿奶的手艺确实不错,小时候您和爹娘在田里抢收,我在厨房做后勤,看爹累了一天回来,就惦记着想喝汤,我还偷学了您的手艺。”
阿奶笑起来:“那时你才五岁,那么重的刀都能举起来,可把阿奶吓坏了。”
“但阿奶还是把手艺教我了。”
“是啊,阿奶从那时就觉得,你是个会疼人的。”
原来话口埋在这儿了,季卿语有些意外地看了阿奶一眼。
舅舅一家只看季卿语的出身家世,就觉得她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但既然嫁到顾家,做了顾家的媳妇,庄稼汉还能养出公主病不成?自然得磋磨她的性子,教她不敢金贵,但阿奶不一样,她觉得季卿语嫁进他们家,那就是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