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嫔妹妹到底年轻些,点了《牡丹亭》。臣妾、惠妃姐姐还有荣妃妹妹各点了一出,是《八仙祝寿》、《生平宝筏》和《螽斯衍庆》。不过这第一出戏要唱什么,还得万岁爷和贵妃定夺呢!”
宜妃身着一身银红色旗装。
仪态万千的起身,抿嘴一笑,将手里的点戏本子递过去。
行动间,华贵的明珠耳坠微微一晃。
在宫灯的映衬下,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康熙接过戏本子,并没有打开。
随手递给了身旁的佟佳氏。
转而瞥了一眼一身素衣的摇光。
眼神波澜不惊。
习惯性的轻抚上右手的扳指,神色略微沉吟了一下。
语气漫不经心的道:
“唔,那就先唱一出《牡丹亭》吧。”
......
铜锣一响。
戏开场了。
三楼清晰的飘来丝竹之声,姑娘们唱着水磨腔昆曲儿的声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桓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摇光在赫舍里府的时候,跟嫂子瓜尔佳氏也去戏园子听过。
还有,之前祖父索尼生辰的时候,也叫了广德楼的戏班子来府里唱过堂会。
听得多了,自是能分辨的出好赖。
昆曲儿行腔优美,缠绵婉转。有别于京戏的沉稳刚健,有别于越剧的款款语长。
尤其是水磨腔,几百年忠于传统,更见古典韵味儿。
慢节奏的演唱,装饰性的花腔技巧,更是轻柔又委婉,缠绵而幽远。
这样繁花似锦的迷人春色无人赏识,都付予断井残垣,这良辰美景,只能令人感到百无聊赖,那赏心乐事,究竟在谁家的庭院。
笛的声若游丝,箫声的如泣如诉,吴侬软语的念白。
摇光忍不住将手肘支在身前,有些痴迷的托腮细听。
不知不觉间,外面天已经黑了。
春夜的微风,缓缓的从不远处的水榭吹来。
带着一丝丝的凉意。
昨儿个刚挨了太皇太后的训诫,李德全自然伺候的越发仔细妥帖。
感受到夜风中的凉意。
挥手让徒弟秦川取来银灰色的大氅,给康熙披在身上。
夜晚的凉风,让座位上的摇光,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冷颤。
忍不住皱了皱眉,总感觉像是忘了什么事情似的。
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然后。
就感觉到身子里一股热流涌出。
这熟悉的感觉。
让摇光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这个月的葵水,居然提前来了。
摇光瞬间想明白了。
难怪自己这两日都感觉乏力嗜睡。
还想着是春困秋乏的缘故。
谁承想居然是这个缘故。
偏偏她出门还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轻琚罗裙。
几乎不用想。
此刻,裙子后面定然是梅花点点。
摇光不免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毕竟小戏结束,恭送康熙的时候,肯定要站起身来的。
若是这样起身,让众人看见,那可就面子里子都丢没了。
一想到此。
向来气定神闲的她,也难免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忍不住咬了咬唇。
不时地张望着站在门边等候的梅嬷嬷,眼中露出一丝纠结。
这样的反常举动,让一旁听戏的荣妃有些诧异。
凑过身来低声道:
“怎么了,妹妹可是听不惯,想回去了?”
“额,没有。”
摇光身子顿了一下,干巴巴的道。
“那就好,这《牡丹亭》还是不错的,只不过,一般宫里的嫔妃们都不会点罢了。你瞧宜妃,刚才还一副清高,瞧不上《牡丹亭》的模样,现在不也听得津津有味么。”
荣妃那帕子遮了遮嘴,带着一丝取笑的意味。
她和摇光虽然也不算太熟。
但两人的性子都有些不合群的意思。
所以,倒是偶尔也能聊上两句。
“这样真正的雅韵,为什么会不点?”
摇光怔了一下反问道。
“呵呵,这就说来话长了,跟先帝爷的董鄂氏有关。”
“唔,明白了。”
摇光受教的点了点头。
来大清久了,她自然也清楚,宫中对董鄂氏的忌讳。
荣妃端起桌子上的桂花甜茶抿了一口。
望着摇光,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然后,转身望向了戏台。
戏台上,那柔婉绵绵的唱腔听得越真切。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戏子们穿着戏服,水袖轻甩,身段袅袅娜娜,唱着缠绵柔和的清雅小调,婉转悠长,诉不尽的迤逦深情。
扮演杜丽娘的那位,整个人显得惊人的婉约深情,完全身心陶然于其中。
超然物外,全然忘我。
看客们也几乎没有嘈杂之声,似乎跟着表演,进入了杜丽娘的韶光里,游园惊梦。
不过,只有摇光是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