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还在等我，麻烦借过一下。”方寻拒绝。
挡在前面的人完全不动。
“听林书说你前段时间天天在地里帮她摘果子，摘得开心吗？”
祁澍话里带着一丝责问，方寻顿感不舒服，随口便说：“挺开心的。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一日三餐，吃好喝好。比起以前开心多了。”
“那写小说呢？”
那个她够不到的闹钟响了。
方寻咬紧牙，才忍过那尖利声音乍然响起带来的心悸。她别过脸，低头，好像要把话都默默咽回去，可是到最后，却情不自禁开口——
“反正都是廉价得让人觉得可笑的东西，写来干什么？让自己变得更可笑吗？”
手像是浮肿得厉害，肿到血流不畅，隐隐发麻，下一秒感觉就要失控发抖，方寻用力握了握，才将那种快要失去知觉的兆头压下去。
方寻拎紧了篮子，这里她一秒都待不下去了，直接从菜地里踩了过去。
“对不起。”祁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寻的脚步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那天是我……”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方寻打断他的解释，“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就开始为自己说过的话道歉，既然能这么快发现自己不对，那为什么就不能当时话说出口的时候再多想想呢？是一定要看到自己的话伤到人了，才会觉得，哦，我不该这么说？”
方寻发了火，但是祁澍却完全没有要为自己辩解的意思，他就站在她面前，一副任由她撒气的样子。
看他这样，方寻心里刚才攥紧的那根弦，莫名怎么都绷不紧了。
她冲他发什么火？
他不过就说了那一句话，说到底也不过是在说她写得不好，写得不好还想拿新月奖就是痴心妄想而已。
“算了。”方寻低喃一句，转身就走。
祁澍快步上前重新拦住她的去路：“什么叫算了？”
“不然呢？是要破口大骂还是跟你打一架？就因为你说我写得不好。你说的其实也没错，我要是写得好，也不至于……落到这种下场吧。”
“什么意思？”祁澍没听懂。
“就像你说，有自知之明是蠢人仅剩的美德，我总不能真的让自己变得一无是处吧。我有自知之明。”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祁澍神情焦急起来。
方寻也看不懂了：“你又在说些什么呢？说廉价的人是你，现在紧张的人也是你。我觉得你才奇怪。我承认我写得不好，写得不好我不写了不就可以了吗？”
祁澍突然推了她一把，方寻被推了个踉跄。
“什么叫你不写了？！”
“就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一句话，你就不写了，写小说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方寻扔了手里的篮子，伸手就推了回去。祁澍也被推得一个趔趄。
“一个？无关紧要？”
“像你这样被无数人捧在手心里，一路顺风顺水的天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明明是你！”祁澍还推回去。
方寻也不甘示弱：“我还要知道什么？我拼尽全力，换来的是什么？连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我还要知道什么？！”
两个人谁都不让谁。方寻摔进菜地里，祁澍揪住她的衣领，力气大得恨不得把她从地上拎起来：“那你就证明给他们看！证明给所有人看！证明你值得拥有他们所有人的尊重！”
祁澍怒不可遏地吼完，然而前一秒还跟他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到眼泪从她眼睛里涌了出来。
揪住衣领的手不自觉松开。
她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写不出来了。”
她写不出来了。
什么一切顺利，什么休息，什么只是暂时没灵感，甚至……
什么写得不好就不写了，
都是假的。
不是她不写了，是她写不出来了。
她多想让自己看起来是洒脱放弃了小说，然而事实是，不是她丢掉了小说，而是小说丢掉了她。
本来就是靠着努力，不停写不停写来支撑的人，现在却连努力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周围死一般寂静。
祁澍松开了方寻。方寻忍不住泪，只好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
“……为什么？”祁澍哑声问。
方寻深吸气：“……我要怎么写？”
“我知道我天赋不够，不是科班出身，所以只有付出更多努力。我努力了！也终于有了收获，可是等着我的是什么？是像我这样没天赋的作者是不配有好成绩的，所以我抄袭，我融梗，我刷分，我作假，被群起而攻之！”
“想要告诉大家，人要有自己的目标，不要把生活的重心和人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写了篇小说。结果呢，说我厌女，说我舔男。骂我恶心，诅咒我的家人。我到底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今天这些帽子扣在我头上，后面还有什么等着我？男女主吵架是挑起两性对立？写个有钱主角是捧资本主义的臭脚？写个没钱的炮灰是看不起底层人民，自诩为人上人？还是写个西方背景，就是汉奸卖国贼？！”
眼泪止不住地留，方寻一直提着一口气不敢松，生怕一松，自己就会再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