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多出另一抹身影。
徐薇穿着一身黛色轻衣,高束马尾,抱臂持剑。
阿俏咳了一声,心虚地撇开脸,将灵诀收了,命令道:“跟在我身侧。”
灵傀没有表情,麻木地点点头,但由于是拿竹叶和竹枝架起来的,它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生硬,点头的时候差点把脖子撅折了。
阿俏在边上看得心头一跳,好在有灵气盈体,很快灵傀就整理好脑袋,目光直直地望着正前方,等她动作。
阿俏揉揉手腕,率先迈步。
一人一傀,林中并立,缓行在窄道上。
这时令竹叶正繁茂,翠叶密密麻麻覆盖在头顶上方,仰头几乎看不见天色,只能偶尔从泄光的林缝间瞧见天云仍红。
幻境中不分昼夜是一件头疼事,修士又没有生物钟可言,无法分辨自己到底在境中待了多久。
阿俏放匀步伐妄想以步数计时,没过片刻便十分完蛋地发现这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人不可能做钟表上那忙碌不歇息的指针,她的目的是竹林深处,而非天涯海角,一停下就前功尽弃,还不如两眼一闭,浑浑噩噩。
她对灵傀嘀咕,“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灵傀僵硬地点点头,行线笔直。
阿俏突然冒出个损到姥姥家的点子:她不能一直走下去,灵傀却可以。只要给它定好路线,一米是一秒,三十米一来回便是一分钟,回来一趟捡一片竹叶,最后数着竹叶数就行了。
不过这想法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就作罢。
其一,这做法太缺德,虽说灵傀不是人,但好歹顶着徐薇的脸,让它这样在竹林里无头苍蝇似地转悠,不太好看。
其二,计时虽易,对时却难,光计算工夫依旧不知道自己身处哪月哪日,也是无用功。
眼瞧竹枝渐密,阿俏不再乱想些有些没的,捏了两只灵蝶探路,复行百丈,终于在一片阴密中找到小木头说的她立下的坟堆。
那是一座异常大的坟茔,不高,但接地有数丈直径,周遭泥土混乱,痕迹颇重。
若按小木头所说,合庄一众全数惨死,尸首过百数,的确需要一个巨大的坑洞才能将所有尸体都埋进去。
但她一个吃不饱的小乞丐赤手空拳,能有如此神力吗?又是拿什么挖的?
阿俏抬起手,注意到两掌伤痕迹迹,掌心和指腹都有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再看向坟茔周围散落满地的沾土竹断,霎时知道尸坑从何而来。
一双手,一截竹断,只是花的时间久了点,并非全然不可能。
幻境里的她竟然这般重情重义,神树还真是高看她了。
她捻了捻衣角,终究是没那份勇气,转身闭上眼,对灵傀道:“挖出来。”
一炷香的工夫后,坟头凄凉,竹声驰啸。
百来具腐臭尸首紧挨着,排成十列有的尚能辨认出面孔,有的则面目全非。沾血的泥土与尸肉混结成块,瘤子一样挂在腹腔内,只这一会儿就吸引来诸多蝇虫,嗡嗡地落在各处。
这一百来具尸体,全被折断四肢,掏空了内脏。
人间历数,宁志十三年,淮水之东邪修作乱,童尸傀潜入遥远合庄,一夜十尸。
阿俏弯下腰,伸手缓缓抹去离她最近的一具尸首脸上的脏土。
那张脸已经开始腐败,眼眶里的珠子不翼而飞,嘴巴大张着,是死前看见了极恐怖的景象。
阿俏看了许久,垂下头颤声咬牙:“四娘……”
这是四娘,她成了这副模样。
她生前明明最爱讲究,连衣服都不允阿俏穿脏的,见着她席地要念叨半个月,何曾料到自己死后竟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落下。
阿俏艰难地吐出一口长气,咬紧牙关,转向左侧,伸手去擦下一具尸首的脸。
秦叔,朱伯,小仲姑娘……
她从没想过,原来自己对合庄百姓的面孔竟这样熟悉。
每整理出一具干净尸首,藏在她心底的情绪就加重一分,她不知道那浓郁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活了过来,猛烈地捶打着胸膛,奋力想呕出身体。
直到最后一具尸体擦干净,光叔破碎的脸从土中显露出来,她终于弄清了那情绪的名字:
是恨与怒。
离忧爱憎,她终于成为了此世中人。
——
阿俏跪在满地尸体中央,一动不动。
幻境中,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虚妄。合庄只有十人死在童尸傀手下,光叔没事,秦伯没事,那么多人都活得好好的……
灵傀没得到指令,只远远地站在一棵青竹下,安静地看着她。
宁志十三年,天书院弟子侯礼谢南下途经淮水,以符箓御尸,暗纵童尸傀行凶。
为什么行凶?
因为途径淮水诛除邪修时,他新得了几具传闻中的童尸傀,想看看趁不趁手,利不利落。
一片竹叶飘进指缝,阿俏阖合双目,等最后一滴泪落下睁开眼,盯着手腕上浮光的金文,字字如千担:“侯礼谢。”
第42章 梨台清悟(一更)
小木头仰头问:“阿俏姐, 我们要去哪儿?”
阿俏拍了拍手,将身上的竹屑拂弄干净,拿起竹剑, 道:“去中州。”
小木头困惑:“中州是哪儿?我们去那儿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