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娴等着云停回去给她做解释呢。
云停面上云淡风轻,见完大臣、处理完手上的事情,抿了口茶水,从容不迫地往碧霄宫去。
……没什么可心虚的,说到底,这也不全是他的错。
当初青州起了水患,灾民在奸细的鼓动下发起暴/乱,他临时离京,在青州一待就是一个月。
那段日子,每日面对的是被污水淹没的穷苦百姓与杀烧抢掠的匪徒,心情沉重,一刻不敢松懈。
加之暴雨连天,他手臂上被唐娴无意中划伤的伤口,因时常碰水,迟迟未能痊愈。
每次伤口一痛,云停就会记起离京前的那个夜晚。
他与唐娴在望月楼顶拥吻,烟花炸开在两人头顶,唐娴回应了他,意乱情迷中,不慎抓在了他的伤口。
那时他在让唐娴放手与继续亲吻中,选择了后者。
痛并甜蜜。
云停喜欢他手臂上的那道伤,偶有的难得静谧的夜晚,他感受着伤口的疼痛,就仿佛唐娴仍在与他亲吻,让他产生无法控制的冲动。
这种感受在得知唐娴的身份后、在失去她所有线索时,在云停五味陈杂的心头,给了他最后一丝抚慰。
感官上的异常,云停本人最清楚。
早在成亲前,他就已知自己这样不对,遗憾的是,为时已晚,他唯有努力压制,把这事藏住。
——直到昨夜那个噩梦作祟,让这阵冲动伺机冲破了他的心防,使得唐娴有所察觉。
这事让云停面上无光,然而困扰他更多的,是昨夜那个真实得吓人的噩梦。
遣退所有宫女太监,他负手沿着朱红长廊去见唐娴,廊外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翠的芭蕉叶上,再滚落地面,汇聚起细细的溪流。
有一艘沾着墨迹的纸船顺着雨水映入云停眼中。
他抬眼,看见隔着花枝的不远处,云袅蹲在檐下,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只又一只的纸船,小心翼翼地放进积水中。
雨水嘀嗒,溅湿了她的裙角,她浑不在意,拍着手高兴道:“五只小船了!外祖母、爹娘、大哥二哥一人一只,再折一只就好了,我和嫂嫂一起坐。”
云停缓步走近,瞧见她放下了第五只纸船。
小船没走出几寸距离,“咚”的一声,有一颗石子凭空砸来,将脆弱的小船打翻。
“谁呀!”云袅气呼呼站起来,瞧见了躲在廊柱下拋着石子的人影,气道,“打翻我的小船,你坏蛋!”
烟霞闪身出现,扮着鬼脸放肆嘲笑,“哎呦,掉水里喽,真可怜……”
云袅拦不住她,追不上,更打不过,第二条小船也被打翻。
她被气哭,“我要告诉哥哥……让哥哥打你!”
“去呗,你看我怕他吗?本姑娘有的是靠山!有本事你让他来,说一句软话就算我烟霞是孬种……”
烟霞得意洋洋的话随着缓慢靠近的身影停住。
看清来人,她面皮一抖,顷刻收声,毫不犹疑地跪下,“咚”的一声,膝盖磕着地面的声音清楚地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属下是胡说八道的,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认错这种事情,烟霞熟能生巧。
甭管是欺负云袅,还是背后诋毁云停,直接一口气全认了就行,使劲磕头,语气诚恳,以求云停高抬贵手。
求了半晌,没听见云停有任何反应。
烟霞停下认错的话,鬼鬼祟祟向上一瞄,冷不丁地与云停晦暗的双眼对上,赶紧低头躲开。
她曾在云停眼中看见过许多情绪,有审视,有杀意,有厌烦,有嘲讽,今日大概是她眼花了,怎么觉得云停的眼中,有着对她的纵容与欣慰?
这绝无可能!
烟霞宁愿相信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她又欺负我了……哥哥打她……”云袅抓着云停的衣角,可怜巴巴地要他为自己出气。
云停只静静看着烟霞,心中闪现的,时而是昨夜那个逼真的梦境,时而是他因追寻烟霞的下落,在茶楼遇见唐娴的情景。
民间常说,福祸相依。
的确如此。
倘若没有烟霞窃宝,他想找到藏在墓道中的宝藏,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他与唐娴,也该是另一种结局。
倘若那日亲吻,他不曾将出鞘的匕首塞到唐娴手中,就不会受伤,就不会被她抓了伤口,也就不会沦落到先祖那般不堪的境地。
……他这个喜好,甚至比先祖的更加让人无法面对。
可见好坏分两面,许多事情是不可一概而论的。
在云停思量的时间里,长廊下一片沉寂,只闻雨打芭蕉声与云袅的委屈告状。
就在烟霞被看得浑身发毛时,云停开口,“做的不错。”
“属下知错!求陛下看在娘娘的面子上,饶了属下……”烟霞的脑子跟不上嘴巴,本能地求饶,接着声音戛然而止,“……啊?”
她满面疑惑。
“说你做的不错。”云停极罕见的有耐心,为她重复了一遍。
烟霞吓了一跳,暗中警惕,提防地打量着他,见他实在不像是在嘲讽,满心都是不可置信。
难道他撞坏了脑袋?没听说啊!
烟霞思来想去,把自己弄糊涂了,“公子终于要杀了我了吗?还是我不止眼睛出了问题……耳朵也坏了?”
而云袅万万没想到哥哥都亲眼看见她被欺负了,居然还会偏袒讨人厌的烟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