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风摸出两张银票,大方递了过去。
林别叙瞧着那颇为寒碜的两张纸,接在手里,调侃道:“力是我出的,怎么好处却是倾风师妹在享?若要收买我,这点银钱是不是太少了些?”
倾风只问:“我不给你钱,你会不会帮我?”
林别叙默然,大抵也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气得笑了出来。
倾风按住他的手,嘴上一通歪理地宽慰道:“所以这是陈司主见林公子模样俊俏,特意赏给你的。几日不见,小林公子消瘦不少,可要注意保重身体啊。”
林别叙被逗笑,反握住她的手:“是师兄错了,能从倾风师妹手里抠出银子已算是天大的本事,不该嫌少。往后我定将它供奉起来,让我那不成器的小徒闲着无事便来叩拜。比什么财神、三足金蟾之类,该都管用得多。”
倾风不客气地说:“还我。”
林别叙手掌一翻,东西已经收了起来。他握住倾风的手,指尖在对方骨节的老茧上摩挲了一遍,掰开她的手指问道:“倾风师妹会看手相吗?”
倾风只觉他手掌温度热得发烫,握得自己都要出汗了,往外抽了一点,泰然自若道:“正儿八经的不会,江湖小道的骗术,从某位师兄那里学了一点。怎么样?公子要不要试试?”
林别叙虔诚笑说:“那就有劳陈仙师。”
倾风偏转过身,煞有其事地抓着他手观察起来。
林别叙的手不像她,布满诸多剑伤与老茧,这位读书人的手同他的样貌气质相像,温润柔软。除却右手两根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稍许痕迹,修长白皙,如荼如玉。
倾风顺着他的掌纹划了两道,张口胡诌道:“瞧见没有?这条线短,说明你清醒固执,又运气不善,一意孤行总要犯错,该多听身边贵人的话。”
林别叙满带笑意地看着她,点头应声,又问:“我这贵人现在何处?”
倾风泰然自若地道:“你这贵人已经救过你多次了。你若是还有良心,就该知道她是谁。该是世上第一流的剑客,第一流的善人。”
林别叙脸上笑意更盛,为她将散落下来的碎发挽去耳朵,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倾风“嗯”了一声,按了按他的掌心,继续神神叨叨地说:“我看你五行缺土,命里少金,钱财留在自己身上是铺张浪费,也可以存到你贵人那里。让她帮你花。”
林别叙大开眼界:“手相里还能看出五行缺土?”
倾风斜睨他一眼,眉梢轻挑,不满道:“你懂什么?这是我族秘传之术。你要不要听?”
“听。”林别叙一脸受教地点头,柔声轻笑,“难怪我多年积蓄,时常会到我那位贵人身上去。原来是她为了帮我。”
“胡说八道!”倾风怀疑道,“你那么穷吗?刑妖司大师兄,独来独往,多年积蓄只有那么一点?”
林别叙真诚反省:“确如仙师所言,未遇见我那贵人之前,在下豪奢挥霍,不留多少余钱。往后知错了,她若喜欢,都为她留着。仙师觉得,还有什么能叫她多喜欢我?”
这人的算盘快要打到仙师身上来。
倾风半阖着眼,避开他那灼人的视线,高冷地松开手说:“不看了。求仙师不如求己,你自己多想想。”
林别叙与她靠得极近,已将她半揽在怀里,笑着提醒说:“陈仙师看了半天,还没问问,我近来有什么烦心事,是要求解什么?”
倾风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看着他脉脉幽深的眼神,直能将人看得神魂颠倒,过了会儿才眨眨眼道:“那我会观面相了。不必问也知道。”
“陈仙师果然术法精深,连这也能一眼观出。”林别叙胸膛起伏,低笑了两声。长发垂落,有几缕洒在倾风的肩上。
他这人演技是出神入化的,敛眉间深情里多出了一分落寞,柔声询问倾风道:“我近来困惑不解,总是担惊受怕。夜不能安。陈仙师替我算算。”
倾风耳朵发烫,失神中险些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回了一句:“你怕什么?自碎内丹的时候也不见你怕。”
林别叙说:“自然是怕她而今执掌刑妖司,再瞧不上我这个没了内丹的小小白泽。往日应过的那些誓言都不当真了。”
倾风认真回忆自己答应过他什么,好像没什么正经的,也没哪一桩当得起他今日这郑重其事的污蔑。
“我是很喜欢她的,不知道她对我怎么样?”林别叙轻声细语地说,“她待我有三分情谊,我已经很高兴了。只要别是路过我门前,也要故意避开我。”
倾风辩驳一句:“我哪时有故意避开你?”
她解释说:“我今日本来是要去找你的,只是被狐狸绊住了脚。”
林别叙“嗯”了一声,听她偏生略过了关键的问题,气笑道:“然后呢?”
倾风定了定神,笑了起来,捏着他的脸道:“没什么然后,然后林别叙你这人可真是够蠢的。怎么只有在骗人的时候脑子转得快。别人有几两真心,都掂量不清?”
林别叙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咬字含糊地说:“只有你的真心我掂量不清。只有你明白告诉我,我才相信。”
当初在昌碣,他也以为他与养父是相濡以沫的患难之情。可后来对方几次刀刃相对,直至最后送他入山,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确切来说,从始至终,他父亲都不曾亲口叫过他一声“儿子”。
真心这东西,他满腔付诸出去,可是能拿回来几分,他琢磨不出。
只希望倾风也满心满意的都是他才好,但期许太过,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唯能从细枝末节里反复去找。
那些隐约透露出的情谊,像是一片渺远迷离的云雾,触手难及,他想象着丝丝缕缕的白烟都是,等着哪日积云凝成雨水,落到他身上,才知道真假虚实。
林别叙神魂远游,发了会儿愣,直到倾风俯身过来,在他脸上很快地一碰,才猛然惊醒过来。
“仙师说她喜欢你。”
倾风皱了皱眉,这句话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出口后又觉得没什么。昂起下巴,神采飞扬地一笑,说出了点张扬得意的味道。
“没错,我是喜欢你的,怎么了?林别叙你要是脑子没问题,怎么都该知道,你现下牵着我的手,与我靠得那么近,我要是心里没你,你已经挂在墙上抠不下来了。”
林别叙僵住了没动,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烫,可方才的触感又分明是冰凉的。
他反应迟缓,长睫轻颤,有种昏了头的呆笨与掩饰不住的欢欣。唇角徐徐上扬,想听她再说一次,柔声蛊惑道:“当真?”
倾风看着他不说话。
林别叙眸光炙盛,回过神来,得寸进尺地问:“有多少?”
“多。”倾风说,“我这人素来慷慨。哪与某人一样小肚鸡肠。”
林别叙像是犯了傻,说着浑话:“那我与你换。”
倾风哭笑不得道:“换什么?林别叙,你今日不大聪明。”
林别叙不以为意地轻笑道:“是吗?”
倾风拍了下腿,陡然想起陈冀,赶紧起身道:“我真的要去找我师父了。不然他得带着棍子过来抽我。又诬陷我游手好闲,不做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