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为首的青年满脸横肉,肖似街头的破皮无赖,手中提着把油腻的砍刀,眼中凶光毕露,就要开口。
倾风朝前方小童伸出手,说:“给我块石头。”
当即有几枚石子飞速放到她手心。
还有个光头小子卯着劲,直接搬起一块有自己脑袋大的白石,吭哧吭哧地给她运来。
倾风伸出一指点在他额头,将他推开,说:“这个就不用了。”
她手中抛着石子,皮笑肉不笑地冲前面道:“想好了再说话,别脏了我的耳朵。”
壮汉被她眼神一刺,心里莫名打了个“突”,原来想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倾风眸色晦暗,微微抬起下巴,冷笑着道:“我不知道他们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叫你们帮着闹事,但是别拿我当傻子。留你们几分薄面,不拆穿,是因为觉得凡事刨根问底很没意思,给你们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大家还有和乐日子过。可我耐心委实有限,若是你们目光如此短浅,或是干脆瞎了眼,非要贪便宜,站错边的,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一群人被倾风那波澜不惊的深沉震住,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生人难近的狠厉,气焰陡然消减下去,互相对视几眼后,开始窃窃私语。
倾风不耐烦地一挥手:“还不滚,就给我打。”
众人当即乖顺地抄起家伙,有什么拿什么,连锅碗也举了起来。
对面人见他们气势汹汹,这才灰头土脸地走了。
待人影远去,灾民们松了口气,无力地对倾风道:“还好有姑娘在。”
倾风摇头道:“这事没完。总有人嫌活腻了,不肯安生。”
倾风不由想到禄折冲,他当年在妖境,应当是走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道。
他有制活尸傀儡的妖术,或许会一直留在都城,从内部徐徐攻克。
可这世道人欲横流、巢焚原燎,滥官当道、污吏专权。要扒开灰,低下头,一寸寸去找,才能挑拣出几分好来。
禄折冲一个身世漂泊的异乡少年,寡助之至,没有她的剑术,能熬过那段岌岌危乎的苦痛岁月,在短短几十年内,撼动王庭、整饬乱象、复兴礼乐、饱食暖衣,确实是有叫人钦佩的真本事。
倾风没有他的雷霆手段,也不可能同他一样,自伐证道……
倾风想到这里自嘲一笑,将诸多不着边际的联想压到脑后。
禄折冲是禄折冲。
陈倾风是陈倾风。
禄折冲有自己能走的路。她也有自己才能走的路。否则岂不是自认矮他一头?
作者有话说:
顶的是自己的皮,不过是相同的困境和人物关系。等于把禄折冲一键替换成倾风,造出来的一个试炼局。
要了老命,细纲那么短,写起来怎么会那么长【痛哭跪地】
第196章 千峰似剑
(那些辗转途径过的凄凉地,善恶不拘的流离客)
有时倾风也会迟疑, 那些辗转途径过的凄凉地,善恶不拘的流离客,究竟是人心确实如此, 还是山河剑这场历练故意想要坏她本心。
见过这形形色色的众生,倾风自然也是心有怨悱,鄙弃世俗的。
胸中的秤杆上挂着大大小小的不平事,交织着愤怒与悲哀。有时见大道如此凄惨,可人心依旧涣散,省不去尔虞我诈, 改不了贪婪庸鄙,也想撒手不管,或是一剑了事。
可最后到底是压住了。
因为她手中有剑,而他们没有。
她可以图个畅快,辞行而去浪荡天涯,舍得一身清净无尘。他们只能枯坐于原地,悄然等死,连怨天尤人都缺口心气。
天道不仁、世道不公。她立于山巅,目视青天明日, 如何能去苛责山石滚滚下苟延残喘的蝼蚁也要处处与人为善?
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有些驱之不散的苍蝇,非要找死, 她也是乐得成全的。
依北城中扛得住两下打的,只有倾风与白重景。
白重景为了守那两车粮食, 已经数日未眠, 倾风回来之后, 才好不容易得以歇息片刻。灾民们也松下紧绷的神经, 出门去开荒。
可不到一日, 城外又出了事情。出去打理荒芜田地的青壮, 俱被几名小妖围攻折断了一只手。对方放言,倾风不自缚请罪,往后众人永无宁日。
粮草尚且珍贵,何况药材?断过的骨头,接不好,长歪后就直接成了废人。
白重景领着伤员徒步去往映蔚求助,寻到一个大夫,当了父亲留下的最后的遗物,才帮众人接好断臂。
待他回来,倾风提着长剑,沿着足迹在城外追踪了一日夜,终于在河边逮到一名小妖。
倾风发出信号,等着白重景找来,准备当着他面处置这个匪贼。
河中水流潺潺,清澈见底,白石累累。
倾风坐在湿润氤氲的岸边,长剑摆在地上,任由白重景将已被打断手脚的小妖又从头到尾绑了一圈,在地上挑拣着圆润的石头。
白重景气急败坏,很想对着那小妖拳打脚踢一顿以作泄愤。
他们数百人走过漫漫长沙,趟过浩荡急浪,早已远离都城,招惹不到那些高座堂上的贵人,缘何要如此阴毒,连一帮无辜黎庶也一并赶尽杀绝?
白重景踹了他两脚,得了对方狞笑的一句:“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我与那帮为了一口吃食可以易子而食的‘无辜’百姓并无不同。甚至比他们要高尚许多,起码坚守虎毒不死子,赚自己的本事钱。你为了护着他们,拿我泄愤,说到底不过是所求不同,何必挂着满嘴的仁义道德?我听了恶心!”
白重景被他噎得无言,想反驳,可一时理不清头绪,嘴笨得不知该从哪一条开始说起。
倾风抬起头,扔了刚捡好的石头,拍去手中泥沙,说道:“我有些好奇,你的主子眼高于顶,或许会觉得我没有众人传言中的那么厉害。可你这样的小妖,该自知打不过我,难道觉得我这人过于良善,侥幸在我这里惹事生非,还可以保得全身而退?”
小妖转向倾风,恶狠狠地道:“恩怨有头。是你先在都城虐杀我族大妖!”
倾风直指上空,说道:“是啊。恩怨有头。我杀他,是因为觉得他该死,所以我径去杀他,没拿他底下的人作要挟。我这人很讲原则的,一贯从大的杀起,以免后头来寻仇的人没完没了。可你只敢欺负比自己小的,就很没意思了。”
小妖冷笑道:“莫说废话,今日落在你手里,我自认倒霉。你若想离间,不如早点闭上嘴,还能省些口水。你们这样的贱民,也敢以下犯上,甚至抢占一地自立为王,我主不过是使计驱散,已是极大慈悲!”
倾风听着不耐烦,打断了他问:“你其余的兄弟呢?你说出他们的位置,我绕你不死。”
小妖怒斥道:“滚!”
倾风笑着鼓掌道:“听起来真是豪情义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腔侠肝义胆,死而无愧了?实在是无耻得荒唐。”
倾风朝他走近,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线平缓道:“你今日若是来杀我的,我会敬你三分,江湖人出门在外,各凭本事,生死由命,无所怨咎。可他们不是。他们只是连活命都要苦苦哀求上苍垂怜的小民而已。我从没见过哪个英雄,是因为一脚可以踩死一窝蚂蚁而成就贤名的,只听闻过圣贤人舍身成仁,教化万众,济弱扶倾而传扬后世。所以我瞧不起你。你这样没用的废物,手中执刀,也不敢抬头去看更高处,只摇着尾巴做别人忠诚的狗,四处撕咬过路的人,也好意思摆出这张视死如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