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知走之前分明看到他书案上还有许多公文都未处理, 他何来的闲工夫?
何况, 如今也未曾入夜, 印象中殿下很少在未入夜的时候踏入月在楼。
“跟我走。”他没走进她的寝闺,只是冷冷抛下这样一句,就转身下楼了。
“做什……”知知都来不及问完。
她本就忘记了藏起手里的绣绷,如此一来, 倒也不用怕殿下提前瞧见了那做秀囊的缎子。
送人的东西,总是要有些惊喜的。
但知知实在不想动弹,她的腿这会儿还软着,昨日练了马, 今日跑了那么些路, 后劲一时半会儿缓和不了。
阿篱还窝在她的腿上,像个小暖炉似的,那些婢女问她要不要早些点起过冬的炭火时, 知知都摇了头。
明明再给她一些时间,她就可以慢慢好起来, 不那么钻牛角尖了。事实上,无论宋元若回不回来,她和殿下之间,都是从一开始就错了,都已经为人妾室,她凭什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知知收拾好了针黹篮子,拿了块布罩在上头,可身子还是没动,萧弗却也未曾再折返。
就在知知以为殿下等不到她就先行离开了的时候——
月在楼下,忽响起男人的高朗的呼声:“沈香知——”
知知蹭地站起来,忙走到二层楼外的观景小台上往下眺,便见殿下坐在马上,正仰头喊她的名字。
知知环顾了一圈,光是院子里就有不少人在。仆婢们莫敢私语,但殿下这样喊她,还有谁听不见?
见知知杵在阑干前,萧弗又喊了一声:“还不下来?”
知知又急又恼:“殿下别喊了,这就来了。”
他就是欺负她脸皮薄!
直到坐上殿下的马背,知知也没弄清楚他要带她去哪里,她没再问,萧弗也不与她说。
她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被带到了安国公府门前,恰好撞见这一出认亲的戏码。
来之前殿下还给她准备了一顶厚纱额帘的幂篱,知知不明所以地戴上,视物都有些困难。
萧弗对此的解释是:“不想我家妾室的美色让旁人窥伺。”
他说的一本正经,知知便信了,可这会儿看到这么多围着看热闹的百姓,目光都聚在他们身上,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一句调笑之语,这顶幂篱,大约是为了应对这些人准备的。
安国公府,宋庆命府里下人将二人迎了进去,又让人关上大门。
议论声纷纷,明氏越发状况不好,双目失神,嘴里尽是喃喃梦呓,不能让她再听了。
知知跟着往里走,却想起方才那马车上下来的小姑娘还不曾进来,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等真的看见什么,萧弗就牵起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是在告诉她,那人不是宋元若?
还是在告诫她,别人的府邸上不可出声妄语?
无论是哪种,其实知知都没打算开口,她只是觉得奇怪。
宋庆把明氏安置在椅子上,给她斟了茶,喂到她嘴边:“夫人喝口水缓缓,今天找到的不是若儿,我们只继续找就是了,总有一天可以找到。”
明氏的眼泪都流到了杯盏里,掺杂着新抹的胭脂。如今越发说不清楚话,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若儿”、“若儿”的字样。
知知看得鼻头一酸,她从没想过,在她的认知里应当雍容华贵的国公夫人竟是这般光景。
不过,进来之前她听见百姓都在说,国公夫人瞧上去心智已然失常,仅因一个疯子不肯认女儿,难道就能说明这人是冒名顶替的?
可安国公直接让人关上了门,连国公府的门都没让那人进,那做派,分明又是已然认定了。
她奇怪的也是这个。
知知一边困惑,一边撩开幂篱,在安国公夫人面前缓缓蹲下身,继而摊开她的手掌,往她手心放了一块乳白色的酥糖,外面还有薄薄一层糖纸。
这酥糖是拿牛乳熬的,是她自个儿捣鼓出来的,成品没多少,知知都不舍得多吃。
她一直信奉食甜可以忘忧,哪怕只那么一瞬时,她也希望这位失去了女儿的母亲可以快乐一点点。
明氏楞楞看着手里的酥糖,知知想了想,怕她不懂这是什么,又替她剥掉了糖纸。
明氏噙着泪含住了这颗糖,也不知是不是甜味起了效用,她逐渐镇静下来,想起了她的若儿小时候最爱吃糖了。
若儿走丢时还那么小,正是该被父母捧在掌中,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年岁啊。
明氏重新从袖子里拿出那枚杜若花的玉佩,双手捧住,一遍遍吻在玉佩上,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想亲亲女儿的额头,却都没机会了。
安国公立在一边,知道摄政王带来的这小姑娘大约就是他新纳的妾室,起初还有些看不惯,可眼下见她同自己的夫人相处的这样好,到底也放心下来,拉着萧弗走远了些。
无人处,萧弗冷厉地道:“隆冬长夜,三岁小女流落在外,饥寒交迫,冻毙街头,唯一说不通的,就是身上少的这枚玉佩。今日,国公可已为爱女找得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