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站在这都察院,你们应该知道这世间到底是什么样子了。獬豸是公的,御史是公的,你们这些女官,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异数,世人眼中你们不该存在,满堂文武只会等着看你们的笑话。你们秉公执法之时,连獬豸神兽都不会庇佑,这才是你们的处境,世间并没有能护佑你们的神,只有现在为你们打算的陛下和皇后。但是,纵使你们身上有帝后二人的庇护,你们也不能真的只活在庇护之下,不然,即使你们真的清查了太仆寺、充盈了国库,过些年,你们也会消泯于史书,因为天下人都认为獬豸是公的,御史也是公的。”
女官们对着她纷纷行礼:
“多谢赵学士教诲。”
钱拙急了,乐清大长公主看似并没有骂他,其实字字在骂字字诛心,这话要是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他一個小人面貌必是坐实了的。
“公主……”
赵明音眉梢轻挑,面上带笑,径直打断了他:
“到此时,钱总宪仍然不愿称呼本官一声’学士‘。”
她也不耐烦与钱拙多言,抬手,她将身上的霞帔取下,披在了那漏刻的獬豸头上。
接着,她从头上取了一枚红宝分心下来,正好放在了獬豸的角上。
被这么一番“乔装打扮”,象征着公正的神兽却并未显出什么脂粉气。
漏声如旧。
“它不过是一个传说中的旧物,自今日起,我们端己殿要做的,要么,就是让人提起它就想到公正二字女人也可做得,这世上有公獬豸,也有母獬豸,要么,我们便要创出一个新的神物出来,它也是公正之所化、严明之所集,人们想起它说起它,都知道它是母的,它是母的,它也依然屹立于官衙,让人见则心安。”
“谢赵学士教诲!下官谨记。”
在一群女人的声音中,钱拙满身凉汗,不知如何是好。
殿外,庄长辛笑了笑,拿起自己吃饭的碗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都察院。
都察院门口除了乐清大长公主带来的宝马香车,还有在等着看戏的各色人等,太常寺的小吏,锦衣卫的小番,一个个探头探脑,不知道身后有多少人在等着他们带消息回去下饭。
只不过他们到底没有庄长辛那般大胆,能直接进去看戏罢了。
“这位大人,里面如何了?半晌没有大动静,不会是公主直接将人砍了吧?“
庄长辛嘿嘿一笑,一如既往地好说话:“公主很是讲理,不过是都察院送去的账本有些错漏,她带着人来问问,顺便认认门。”
“认门?”问话之人一脸不解。
庄长辛脾气极好地与他解释:“现如今都察院和端己殿都奉命清查太仆寺都账册,以后自然少不了常来常往,自然要认认门、认认人了。”
“大人的意思是以后还经常要有女人来都察院?那、那都察院得成了什么地方?”
“自然是办差事的地方。”庄长辛敛了下身上的遮的严严实实的大氅,不小心露出一角袍袖,与他说话之人一看红色的袍袖惊觉跟自己说话的竟然是三品大员,连忙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庄长辛没有回吏部,正巧遇到了一个相熟的太常寺同僚,他将自己的碗筷往那人手里一放就去了皇城。
大长公主怒斥钱拙,这么精彩的戏码他自然要跟李从渊分享啊。
到了文渊阁,庄长辛趁着另外两位阁老不在,绘声绘色地给李从渊讲了那都察院里的“热闹”。
细细听完,李从渊叹息一声:
“乐清大长公主年轻时也是英姿勃发不让须眉,三两岁就有了锐意进取之势,那时明宗不喜先帝,反倒极喜爱先帝的这位同母妹妹,甚至说过若她是男子则自己也能无后顾之忧。待先帝即位,对公主恩赏有加,只是……“
李从渊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先帝对乐清大长公主极好,不仅让宫中女官倾力教导,还为她选了家风清正的郭家为婆家,驸马郭蕴也是人中龙凤,前途可期。
但这些对性情与寻常女子不同的乐清公主真是好事么?
李从渊暗暗摇头。
先帝看似懦弱柔善,实则精于权术,他对自己妹妹的好看似周到妥帖,却也是重重樊笼。
这一点,李从渊是在公主立下守门大功后发现的,那次公主拖着刚刚流产的身子护卫皇城,甚至自己亲身上阵斩敌于马下。
先帝大喜过望,却在加封了她的夫婿之后才说要给她加一个“护国长公主”的封号,引起百官反对,百官以为乐清公主虽有功劳,到底只是个女子,陛下给予她夫家的恩赏已经足够,实在不应该又继续给她加封。
最终乐清公主明明战功赫赫,被记载于史书的却只有她的丈夫。
人们赞颂着旁人的功绩,却没意识到乐清公主其实并没有获得什么实在的奖赏。
那之后不过几年驸马去世,公主也沉寂下来,仿佛从此只沉迷金石,不再过问世事,陛下此次能将她请出来掌管端己殿,李从渊十分惊讶。
“陛下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请了公主出山呢?”.
李从渊想不明白。
乐清大长公主,就算从前有过些许雄心壮志,被自己的亲生兄长从小算计到大,此时也应该消散殆尽了才对呀。
虽然想不通,也没耽误李从渊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