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初坐在沙发上,娘姨送了茶来,经晚颐吩咐道:“你去楼下待着吧。” 又悄悄往他脸上看去,仿佛不是生气的模样,心中更是没了底。
“我刚去日本,那朋友便摊上了麻烦,这才回到上海来,走的时候大张旗鼓,也是怕丢人现眼,才打算过一阵子再回去。” 临时编了个幌子,也不知道拙劣与否,再去看他,脸上竟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不必费心思想说辞了,我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这个孩子是什么人的,你愿意说,我听听便罢了,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
大概是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刺痛了,经晚颐苦笑一声,几乎是自取其辱道:“你这么说,我倒不明白了,你是我丈夫,这个孩子难道不是你的么?”
“我没那么糊涂,再说真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会怀孕了,反而一个人躲在这里,连父母都一起瞒着呢?岳父岳母也是明白人,不然现在就让人去请他们过来问问?”
“不要……” 经晚颐看着他条理分明地与自己理论,心里凉透了,她给他戴了这么一大顶绿帽子,他是一点怒气也没有的。
盛怀初见她流了泪,拿出一方手帕放在床头柜上:“别哭了,伤身,对你腹中的孩子也不好,我想你既然躲在这里,便是想将孩子生下来的,将来有什么打算么?”
经晚颐就算原来有什么打算,如今也全乱了,眼泪倒是流的更急了。
盛怀初软下声音:“这件事,我也难辞其咎,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在先,可如今总得想个办法,顾全了大家的体面,你说是不是?”
第138章 .投木报琼 · 怀表
女人一旦有了孩子,便身不由己了。
经晚颐听盛怀初说,可以让她把孩子养在身边,将信将疑:“真的?”
“除非你自己不想见到这孩子。”
“那倒不是……” 她几乎不敢想,难道这是要和她修好?
“但我们夫妻的姻缘也该做个了断了。” 盛怀初见她身子震了震,缓和一下语调,又道:“有些人我终究忘不了,这是我的错,结婚那会儿,你尊了父母之命,而我也诸多考量……幸而如今你觅得有缘人,我们不如放过彼此。”
“你要离婚?不行。” 虽在意料之中,于她而言,现在断不是离婚的好时候,若盛怀初没了顾忌,放出风声来,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她的名声就毁尽了,连娘家也要被拖累。
“嗯……这孩子的生父,是个可靠的人么?” 盛怀初想了想,不打算闹得太难看,无论如何她得有条稳妥的退路,才能爽快答应。
经晚颐低头垂泪:“我和他已没有联系了,只是一时脑热的事……我是没想过要和你离婚的,便是父母和二姐那边也不好交待。”
北边的仗胜负未分,经家是他不得不顾忌的盟友。盛怀初明白,闹出一桩丑闻来,对自己也没有好处,何况他也有弱点,尹芝和兜兜还在上海呢。
“这婚必是要离的,时间却可以商量,等你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将养一阵子亦可……我二姐你不用担心,不过岳父岳母那里还要你自己去交待。”
“你是说你可以认下这个孩子?”
“让他的出身少些难堪罢了!离婚协议上会写明,我可以付一笔赡养费,将来孩子归你,与我没有关系。”
“你让我想一想。”
楼下传来一阵喧闹,想必是佟少俊到了,被人挡着,动了手,打不过,正在那里发脾气。
“好,过几天我会让律师带着文书过来,离婚日期就定在一年之后,你若是签了,也不要躲在上海了,回南京好好休养。”
“我先看看文书上怎么说的。” 经晚颐斟酌着,这也许是她最好的选择,就算有什么转圜的法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你这孩子的身世,我可以替你瞒着所有人,但有一个人,你得帮我澄清了,哪怕在电话里也可以……那天在街上,她先瞧见你的,也看出你怀孕了,不过你放心,她就算知道了原委,也是不会和别人讲的。”
经晚颐听着他下楼的声音,握着被子的手指突然钻心一痛,指甲断了,血洇了一片红。
要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太太,在丈夫外面的姘头面前抖出自己见不得人的隐秘,活了二十多年,这样的奇耻大辱,闻所未闻。
他把那个女人捧在心上,把自己踩在地上,一点犹豫也无。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盛怀初向来是面上和煦,听着是在和你商量,其实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佟少俊被撵走了,电话线也被掐断了,楼下有他派来的人守着。自己的处境又聋又哑,不答应又能怎样,恐怕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无人说得出是谁下的手。
过了几日,经晚颐果真签了字,律师带了文书到南京来给盛怀初过目,送走了人,他一桩心事终于了却,拿起电话刚要拨出去,急急的敲门声又响了。
是军部的机要秘书。南京政府的增援还在往东北的路上,俄国已经派出了舰队,在三江口大败唐叔覃的江防部队,原先靠着人数优势勉力维持的平局,一下子被打破了,仅一场水战便阵亡千余东北军,士气低落。
而俄国的增援却源源不断,仿佛那场席卷俄国全境的饥荒不是真的,要不然便是莫斯科下了决心,拼着饿死半数的人口,也要咬住这条异国他乡的铁路不放,实在令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