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真会知晓,亦肯透露当年之事么。”
江萨亚沉思良久,方摇首。
“老可汗是历经当年北狄之变的将领,定然知晓其中的玄机。只是他老人家在初封大都王之时便退下王位,将其传给了骁勇善战的二弟索隆达。”
“可当年他身体分明硬朗,即便是再任十年只怕也不在话下,却自此退下政治舞台,而后便了无踪迹,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江萨亚不由蹙眉,“此次回漠北寻老可汗不过是凭运气而已,也仅仅只是我的一步迫不得已的打算。想要查清当年一战,当还须前去王帐下寻找当年的笔册实录。”
“笔册实录也应藏得极深,毕竟当年一战漠北与大辽左右围攻胜之不武,再拿出来放到世人面前,当被唾骂不耻。”
“切记小心行事。”
“我知道。”江萨亚抬头复饮一盏,“努尔古丽,便须交由殿下保她在大胤相安无事了。”
“我此番动身,漠北在大胤留下的人唯有努尔古丽,她形单影只无所倚仗,如今殿下是她唯一得庇佑之贵人,我也唯有将她托负与殿下了。”
“阁下可放下心。”
谢今朝斟酌开口:“既已允诺阁下,孤自然会保公主万无一失,待来日也会将公主完好送回阁下身边。”
半日时光如沙漏难计,长夜一过,再收拾些金银细软傍身,一拖便是晌午。
今日建元帝身体依旧不适,只是见谢今朝依言有法子将其提前遣返漠北,心下还是暗自高兴,特嘱咐谢今朝设宴为漠北王使践行。
这样的场面,卫时谙也自然要出席。
一顿不轻不重的午宴过后,众人便一路驱车行至城门前。守卫已然接到了消息护送来了车队与行装,这般别离之意终是引得努尔古丽不住拭泪,退去人后背身耸着肩头。
卫时谙瞧见还在与江萨亚相谈的谢今朝,回身望着独自流泪的努尔古丽,走上前去揽着她的背,轻轻拍了拍。
“过悲伤身,你的王兄自然也舍不得你,但你如今这副模样可叫他怎么启程啊。”
努尔古丽用力将眼泪抹去,红着眼点头,哽咽道:“我……我知道,我昨夜想了一晚上,明明……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的。”
她复而又低下头去,捂着面顿感无力:“但我还是做不到。”
卫时谙叹了一口气,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擦擦眼泪吧,好好和你阿兄道个别,我们一起等他下回再来胤都看你。”
“去吧。”
待走近江萨亚身前,努尔古丽那双眼已然红得不像样,惹得江萨亚只得拂着她的脸颊,心疼她面上被风干的泪痕。
“我走了。切记顾好自己,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努尔古丽含着眼泪说不出半句话,只能重重点头以示回应。
“好好活着,等我来接你回家。”
城门闭合的一刻,将上京与城外的世界隔绝在外,也将浩浩汤汤向前的车马骈阗关在了北去秦关的古道上,一路伴着风沙的叹词前行。
努尔古丽回过身去,望着走在身前的卫时谙,敛眉而郑重唤住了她,而后以漠北之礼行礼节相拜,又起身道:
“努尔古丽在此,谢过娘娘关照。”
“不必多礼了,”卫时谙掸了掸她肩头落下的灰尘,“眼下时辰还早,你好生回宫歇息歇息吧。”
在卫时谙转身欲越过她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句:
“对不起。”
努尔古丽的眼眶之中渐起薄雾,只知所有对她有恩之人,皆未有一个得以好好报答,她只恨自己无能无势,给不了任何人想要的东西,却一再拖累,甚至恩将仇报。
她真切对不起她,却也不知能如何弥补。
只看见身前人未有何反应,也并未应答一二,唯独微滞的脚步告示着主人的确听到了她斟酌许久道出的歉意,但随后也未曾再有任何迟疑,亦不回头地往前处去了。
“谙谙,这是我托人去天宝福斋买的酱鸭,尝一尝可好?”
卫时谙将将登上了轼车,便见谢今朝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裹递给自己。肉香与酱汁气味在不算宽阔的轿厢内弥散开来,却引不起卫时谙半点胃口。
“不是才用过膳么?我已经吃饱了。”
“嗯。”谢今朝举着纸包的手顿在空中,面色顿显失落,“只是酱鸭一般皆是晌午出锅,想买来看看谙谙喜不喜欢。”
“无事,你若不喜,那便不吃了。”
“少来,”卫时谙撇了收回手寞寞坐于一隅的谢今朝一眼,“不过就是没胃口吃你买的吃食而已,又没令你亲自跑腿,别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
“我不吃,你自己吃便是。大不了赏给云峥鹤尘,这东宫里百八十号张嘴,还怕浪费了一只鸭不成。”
“……谙谙说的是。”
谢今朝不再多言,眸光却并未从卫时谙的身上移开,反是看向她搁在腿上的双手,交握之间果真露出指尖上的斑驳颜色。
“谙谙,你的手为何有伤?”
他看着她顿时间的惊慌失措,顺势抓起她的手奉在掌间,细细看着十指上深浅不一的还未愈合的针痕,复而抬眼看向卫时谙避之不及的目光,却被她一个用力抽回了双手。
“日里闲来无事,学了些刺绣玩,技艺不精便扎着了手。”卫时谙将指尖缩在袖筒之中,不住攥紧,“如今已差不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