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问稹摇头叹息,“我因一己之私设局骗你,你要怨我也是应当。”明明刚痛下杀手,转身却端得一副无辜之态,叫人恨也恨得是百般滋味。
姬妦沉沉闭眼,十二经脉似寸寸结扣,顺而不畅,逆也不通,若非胸中怨气深积,便是弹指功夫都撑不过去,心痛如绞之时,却也更加清醒。
“神女应当想听听来龙去脉。”尹十二志得意满之余也不忘火上浇油。
至此,春芳已歇,兰舟也覆,姬妦并无心细知前情。
况且,元丹一失,元气便开始从龙脊刀所伤之处迅速流失,未几,姬妦已显葵盘垂首之态,虚虚软软地道了声“不”,声音轻似枯叶落地,几不可闻。
一丈开外的白问稹沉浸在悠悠往事之中,并未听见姬妦之拒,面上渐浮笑波,当真依言叙来:“我生来怕冷,最不喜寒天,除了五年前的那个冬日。虽已隔五年之久,但我犹然记忆如新。我深深记得,那日,漫天飞雪……”
第315章 翠山神女(十三)
那日,漫天飞雪,吐唾成冰,正值数九寒天,路上行人稀,厚厚软软的雪毯上难见几抹足迹。
后晌时,汤州白府,午睡刚起的白问稹在暖阁里剪窗花。昨日刚从婢子处学会这门颇费耐心的技艺,眼下正是兴致高昂。
黄花梨削成的长案上放着一只海涛纹玉壶春瓶,瓶中插着三枝早上新采的腊梅,瓶旁累了两叠红纸。
白问稹手持一把造工精巧的镌松金剪,在一张叠得方正的红纸块上谨慎落剪,动作颇显生疏。
暖阁中央放着一鼎半人来高的莲瓣炉,炉肚子里堆着烧红的银骨炭,热气将暖阁烘得暖意十足。
因白问稹非常惧冷,受不住丁点儿寒气,所以,尽管暖阁里已十分暖和,但婢子仍在长案旁又搁了一铜盆炭火,并时时备着袖炉。
如斯冷天儿里,这位体弱的小爷是片刻也离不得取暖之物。
屋外风啸雪急,屋内一室暖香,熏得恭立于旁的婢子昏昏欲睡。
突然间,“梆当”一声激响,惊得婢子当场打了个寒噤,连忙定睛看去,却见是玉壶春瓶掉在了地上,三支腊梅躺在一堆碎瓷之中。
而白问稹以掌支额,双眼紧闭,面如土色,口涌鲜血,呼吸急促,状况非常不好。
“小爷,小爷……来人啊……”婢子慌张大喊,全然乱了方寸。
外面的侍疾闻声打帘而入,侍疾自白问稹幼时便陪伴左右,一眼便知其又犯了急症,赓即嘱咐婢子小心看护,再遣人将药熬上,自己则忙手忙脚地跑了出去。
然则,不巧的是,白问稹的住府医师已在两日前回乡省亲,目前唯有住在与白府五条街之隔的江大夫了解白问稹之疾,因此,眼下必须将江大夫请入府中看诊。
路上雪厚,但侍疾仍命车夫疾驶,马车一路颠簸,待终于抵达江大夫医堂,却被药童告知,江大夫已在一盏茶功夫前出门行诊。
侍疾连忙问了位置,又片时不待地趋车前往。
江大夫行诊的人家位置稍偏,好在雪势渐微,侍疾方能一路紧赶急追,可到时又得知这家的女儿病重,情况危急,江大夫一时半刻离开不得。
但自家小爷也不容耽搁,情急之下,侍疾先行后闻,索性将江大夫同这家的女儿一并请回府,得个两厢方便。
府中从未居过生人,这位姑娘属头一个。
当白问稹病缓清醒之后,从侍奉在前的婢子口中得知侍疾领了个丫头回府客住时,原是打算将侍疾责备一番,但当侍疾讲明原委后,白问稹便再无一丝气恼,并嘱咐婢子将那丫头好生照料,莫要怠慢。
白问稹的居所是府里最东边的一座园子,原先名福喜园,得花鹿后,白问稹便将福喜园改为鹿鸣园,平日里鲜有人来,甚是清净。
现今,冷不防多了丝人气,且又是一病者,照料起来便需得更加悉心,园中下人倒是比平常忙碌了不少。
许是生来病弱,甚少出府,也无亲朋密友,白问稹油然养出个恬淡的心性,整日以琴棋为乐,又不时跟婢仆学些小技艺,甚至针绣之类的女红,日子倒也过得不乏滋味。只是没个交心之人,多少寂寞了些。
鹿鸣园虽多出一人,但对白问稹却无丝毫影响,江大夫也是熟人,所以日子与从前并无变化。
那丫头入府的第四日,病情终见好转,已能下地,吞咽也不再困难,侍疾便提出将人送回家中,但江大夫却跟白问稹讨了份善情。
因那丫头家境贫寒,若在此时回去,照料难全,饔飧不济,只怕也熬不了几日。
听闻后,白问稹不但毫不犹豫地答应江大夫之请,还差人给丫头家中送了些钱粮,以慰其家亲心安。
得知此事后,丫头便一心想要报答白问稹,怎奈身上并无任何可拿上台面之物,思来想去,决定做个力所能及的小物件儿,以表谢意。
那丫头性子活,因着平日里常同母亲做些可人的小玩意儿往出卖,所以会不少小手艺,一双手灵巧得紧。
拿定主意后,丫头就地取材,拾了几捧掉落的腊梅,用红线小心翼翼地串成五只拳头大小的花球,又问这几日照料自己的婢子讨了些朱砂均匀点上,再将沾了朱砂的花球合绑在一截蜡烛粗细的空枝之端。
随后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墙边捡了片只碎去一角的青瓦,不顾已然冻得通红的小手又刨雪挖了团湿泥。最后将花球枝插在盛着湿泥的瓦片上,做了个瓦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