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就像个肮脏的泥潭,叶芹陷在其中,若没有外力的帮助,她如何能从泥潭中脱身?
季朔廷看着浑身淋湿,不停哭泣的叶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他心头所有的冷漠碎为齑粉。曾经处心积虑让叶芹远离他所建立的冷酷形象在此时也碎裂,他已经顾不上萧矜陆书瑾等人还在旁边站着,俯身将叶芹抱起来,牢牢搂在怀中。
她很轻,有些瘦弱的身体颤抖着,低低的呜咽时不时传进季朔廷的耳中。
他抱紧她,想把她藏起来,藏在哪里都好,只要让她一直被保护着,不受任何危险。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关乎晏国千千万万百姓,关乎整个晏国的存亡。
或许在季朔廷的心中,叶芹占有独一无二的分量和地位,但叶芹与晏国,这并不是能够并列,让季朔廷自主选择的选项。
整个云城里,只有梁春堰获得消息的速度在季朔廷之前,京城已然风起云涌,开始了惨烈的斗争,很快就会波及云城。
季朔廷因此忙碌起来,萧矜要出城,许多事情必须提前打点计划好,推演过一遍又一遍,确保计划能够万无一失地进行。
季家给季朔廷施加的压力不小,萧云业和三皇子死在边疆的消息一放出,远在京城的祖父和父亲就隐隐有站在六皇子那边的趋势。
季朔廷偏执己见,就是要与萧矜合谋。
夜晚睡不着时,季朔廷总是计划着叶芹将来的去处。
叶家一经获罪,必定是满门抄斩的结局,季朔廷有能力从中将叶芹给捞出来,只是以后的她一辈子都要生活在暗处,躲躲藏藏难见天日,除非改名换姓,抛弃原本的身份。
没了兄长的叶芹,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仿佛无解,每回想到此,季朔廷总是彻夜难眠。
直到叶芹带出虎符,亲手送到了他面前,季朔廷才意识到,整个事情出现了巨大的反转。
叶洵将虎符奉上,让萧矜带兵进城,活捉贾崔,拿下叶鼎等人,一夜之间叶洵反而成了那个大功臣。
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叶洵心狠到了这般地步,他一手将叶府上下所有人送到了牢狱之中,包括他的生父叶鼎。
季朔廷这才明白,往常的那些年,叶洵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亮出了藏在嘴里的利牙,狠狠咬在父亲的脖子上。
天亮了,贾崔已死,云城恢复昔日的模样,萧矜的名声也终于得以洗白,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庆祝这场战斗的胜利。
叶芹看不懂那些,也不知道是什么战斗,但并不代表她一无所知。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叶洵教导,叶家没有什么好人。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概念。叶洵说叶家都是坏东西,他们的父亲叶鼎是最坏的,草菅人命,谋害良臣,坏事做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人。
而他说起自己时,他没什么好话,他总是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叶芹,叶家人都是死有余辜的。
他们做尽了亏心事,犯下无数罪孽,是该死之人。
那些话被叶芹记在脑中,背得滚瓜烂熟,又在叶洵的一再叮嘱下藏起来,成了两人之间独有的秘密,谁也不知道。
叶芹在还小的时候,并不觉得恶人和好人有什么分别,更无法理解叶洵口中的“该死之人”代表什么。
但渐渐长大之后,她明白将来有一日,会有人来惩治他们叶氏,杀了她和兄长,还有父亲以及叶家的其他人,那叫“为民除害”。
但她没想到,叶洵并没有将她算在其中。
叶芹知道身边所有人都说她是傻子,但叶芹认为自己并不傻。她跟陆书瑾学会了认字,也明白这世上有善恶之分,她更知道兄长多年来一直重复地教她的那些,让她听话,就是为了今天这一日。
她抱着木盒下了地道,往前奔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失去哥哥了。
可哥哥希望她一直听话,希望她能够从地道里跑出去,叶芹就会照做。
叶洵是叶芹生命里无法替代的唯一,他们相依为命多年,但叶芹从未真正了解过叶洵,她对情绪的感知敏锐,却极少能够察觉兄长的情绪,只是因为叶洵将自己藏得太深。或者说为了不露出破绽,他连自己都骗过,哪怕是身边最亲近,最疼爱的妹妹,也没有完全表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她想到了哥哥提到的江南,她知道哥哥是想去江南的,又想到了哥哥拿着针线耐心地教她女红,但她总是却不会。
想起叶洵气冲冲地拍着桌子,嚷嚷着要让季朔廷好好吃些苦头,让她离那个坏心眼的小子远点。
又想起叶洵擦着她的眼泪,告诉她这个世上恐怕只有季朔廷能够保护她。
太多太多叶芹不懂的东西,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再去想。
抱着盒子跑出地道之后是一片林子,叶洵安排的人就等在那里,见到她便让她上马,带她从小路离去,出了云城。
还是那日叶洵带她走的官道,竖了木棍绑了红绳的岔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尽头便是栈桥和小船。
叶洵留给叶芹的心中写了,只要坐上小船,不日便到江南,她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以许芹的名字,许氏遗孤的身份。
屋宅下人都已置办好,银钱也足够叶芹余生无忧,只不过江南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