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让垂眸,是本黄封皮的手写本,麻线缝边,制作有点粗糙。
是高考恢复后,连带着恢复的一种小营生,重新热闹起来的小人书。
“这是?”
辛甜双手背后,“送你的。”
陆让挑眉,认真点头,“我会看的。”
辛甜加重语气,“不仅要看,还要写观后感。”
陆让:“?”
辛甜:“我认真的,这么短你估计一晚上就能看完,再花一晚上写,不然我就……”
绞尽脑汁半天,辛甜也没想到什么能切身威胁到陆让的点子,有些泄气。
陆让捏着书,郑重起来,“好。”
……
陆让回宿舍,便打开了小人书。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面积的书,又因为是手写,翻开一页也就三百多字,都没浪费陆让半小时的时间,一本几十页的书就被翻完了。
是个乌七八糟的故事。
将的是大杂院里一个高级钳工的风流故事,先是喜欢上貌美的厂长女儿,门当户对结为夫妻,奈何媳妇骄纵,就在出差学习时遇见同工种的同事,兴趣相投的两人看上眼,发展了婚外情,学习结束分开得知妻子怀孕,就把这段情给忘了,后来女人大着肚子找来秘而不宣搞在一起,还和男人妻子成了朋友。
后来就是发现出轨,争吵后和好把私生子抱回家养,却不公平对待。
厂长女儿恨多出来的这个儿子,男人也厌恶这个孩子,亲妈更是觉得孩子没用,没能给她占据一席地位。
之所以说是个乌七八糟的故事,是因为小人书里头男人的结婚对象和出轨对象一个家里一个家外,异常和平。
而最后私生子被亲爹亲妈害死后,原本争吵的家庭和平了,出轨对象也恍然大悟,说什么如果是为了孩子才会去争,如今孩子没了,她放下了。
小三离开,男人和妻子恩爱了一辈子。
陆让看到两人同时生孩子那里,估摸就知道辛甜为什么选这本书了。
因为书中那个私生子什么都没做,死了。
陆让呼出一口浊气,这会只想去看看爷爷。
等出了宿舍才想起来,爷爷今天下午有课,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里,想着回宿舍等爷爷,顺便去隔壁找蔡老师爱人约退休舞蹈演员见面的事。
站在巷口,就瞧见有人已经等在爷爷家门口,陆让瞳孔收缩,抿紧唇快步上前。
“谁让你来这里的。”
乌门前,斜靠着的女人柔若无骨,卷发披散着,没穿往常最喜欢的旗袍,穿得是身特意改了尺寸的粗布麻衣,掐了腰身,收窄宽袖,像是无论无核都要将自己姣好的身材展示出来才算罢休。
听见他质问,也不生气,甩着帕子勾唇媚笑。ͿȘĞ
“陆让,我是你妈,来了这些天你就让我住招待所,你看看哪家儿子像你这样丧良心,不敬父母的。”
“谁告诉你这的。”陆让固执追问。
柳烟调整姿势,背靠着墙壁双手环胸,眼角的细纹被粉厚厚遮住。
“自然是好心人,见不得我跟儿子分别两地,呦,这成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在这吃好喝好,用的钱就是你坑爹害兄赚来的吧,学校知道你是个什么样黑心肝的人吗?”
“我是你儿子吗?”
“不想认我?是现在当上了大学生嫌弃有我这个戏班子出身的妈,冷心冷肺的东西,你别以为考上大学就能摆脱我。”
“我愿意养你。”
柳烟嗤笑,一双狐狸眼就那么直白地表现。
陆让说:“只要你离开姓陆的,后半辈子我养你。”
柳烟变脸,“畜生!你口口声声喊的那个姓陆的是你爸,早知道会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当初和你爸好的时候就该让他把你射墙上去。”
陆让垂眸,又问了一遍。
得到的依旧是冷言冷语地咒骂,一声一声不间断。
陆让从小就听她念叨,女娃出生被扔路边,被戏班子班主捡回家养大,出落漂亮后为了勾搭有钱来戏班子花销,使过不少手段。
他妈命苦,所以攀上了有钱对她好的人,想死死抓住,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为钱,为活下去。
陆让小时候是这么想的。
大点,又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孤儿寡母容易被欺负,姓陆的好歹是个高大的男人,她妈惦记,是他还不够强。
后来,十岁那年高烧,破席卷着半边身子被扔在冰凉的地上,他妈坐身边说他命贱,下辈子投胎机灵点,早死早超生。
冷风透过缝隙刮进屋,陆让一直记得。
后来是爷爷来了,醒来后听见妈妈哭着求爷爷。
所以十六那年他妈被人举报是唱戏的,姓陆的说替换陆耀光下乡照顾爷爷,他是心甘情愿的。
他现在长得比姓陆的高,大学期间半工半读勤奋点能养她和爷爷,等毕业后,前途一片光明。
不用为钱发愁,为生活担心。
可他妈还是在骂。
陆让呼出一口气,心里可耻地感觉到轻松。
他抬起头,神色安静,“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回北京,我有法子让姓陆的娶你,只是那样你们以后是一家,跟我就没关系了。”
“妈,你选我还是选他。”
“真的!你能让我嫁过去,名正言顺的嫁?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