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枫需要道什么歉？”
谢凌半响没有饮酒，被庭院内的凉风吹得酒醒了些。
她轻轻拂来挡眼的散乱额发，笑了笑，柔声道：
“我从来没有怪过如枫。”
“不论是当年还是那次。”
不需柳如枫如何解释，谢凌其实是相信的。
相信，不论往后如何变化，傍晚的窗边，靠墙对饮的少年对身旁少女许下的诺言，确实是真心的。
可是啊，少年单单怀着一颗赤诚之心许下的诺言，也只是一副还未实现的美丽画卷。
色彩艳丽的画卷需得主人付出全部身心小心保存，否则，很容易便会因为主人自身所承担的压力，不得不背负起的责任，以及，那一个个必须做出的选择，逐渐褪去原本色彩，最终，一点一点斑驳碎裂，直至消散。
而二百年后，待人接物，遇事处理更为成熟，更为游刃有余的柳如枫都不敢夸下海口，付出全身心去保存画卷，更遑论少年时，还未明白许下誓言又多沉重的柳如枫。
所以那一幕，对于谢凌而言，终究只是一段赤诚的，褪了色的，美好回忆罢了。
和在华亭山时，柳如枫下意识选择柳如雪一样。
她不会去怪罪，也不会去埋怨。
因为谁都没错。
所以啊——
“过去的便让他们过去吧，如枫别想了，我们能做的，除了道歉，还可以努力揭过这一页，过好当下，不是吗？”
说着，谢凌敏锐捕捉到庭院转角的那道身影，招了招手，这才再次看向柳如枫，温声道：
“释怀有些艰难……不过，不甘心也有些没道理呢。”
“如枫说是吧？”
话落，谢凌起身，牵起身旁玄惑的手，毫不愧疚地爽约道：“下次再陪如枫买醉吧，玄惑和阿寒回来了。”
柳如枫额间青筋跳了跳，想对于谢凌这种刚戳完心窝子，紧接着便爽约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但他将才没注意，酒喝多了，醉得有些厉害，发不出声音，只能趴在石桌上缓解头疼。
只是，柳如枫头虽然晕得想吐，十分难受，耳边却仍旧能听到几人的说话声，好似……是在讨论他的运送问题？
“柳大哥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
“阿寒能帮忙送回去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柳大哥醉成这样，送回去后，柳如雪要是恰巧看到了，会把气撒在我身上吧？”
“不会吧？你不要慌，好好解释，如雪会听的……”
“柳大小姐对我可不讲道理……”
“从下界回来后的三天，都让你喂长生。”
“真的？玄惑你说的哦……那我去了。”
头晕至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柳如枫：“……”
为什么他从这些人的语气中听出了嫌弃推诿？是幻觉吧？是的吧？
……
奈林城虽位处于下界版图的中心地带，地理位置及其优越，但却是一座实实在在的贫瘠小城。
到了奈林城后，谢凌循着记忆，带着几人拐过几个弯，穿过几条小巷，便到了当年微白与苍渊的住所。
住所久未有人打理，也未曾有人居住，以至于长满茂盛杂草，一部分已经坍塌，和谢凌记忆中的早已大不相同。
故人早已逝去，想来想去没什么需要言说的话语，几人于此地点了几柱香，沉默注视片刻，便转身离开。
奈林城内发展受限，并无多少娱乐场所，风土人情风景吃食也并无新意。
故而，随意走了走，几人便径直出城了。
毕竟是下界历劫，几人用的都不是本体。肉体凡胎，精力有限，经不住长途跋涉。
一路走了许久，谢凌担心玄惑饿了，从宽大袖中摸了摸，拿出一块用手帕细致包好的兔子红豆糕递给玄惑。
玄惑接过，道了声谢，看了眼手中的兔子红豆糕，又看了眼周围，脚步忽地顿住。
谢凌疑惑，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这里，是当年姐姐给我那块兔子红豆糕的地方。”
玄惑看了眼脚下，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他此刻站着的位置再向旁边挪一些，便恰好是当年遇见谢凌时，十岁的自己所站的位置。
闻言，谢凌看了眼四周，意识到这点，惊讶道：“好巧。”
“嗯……很巧。”
玄惑垂眸，盯着手中的兔子红豆糕，轻应道。
谢凌转头看了眼玄惑，不知想起什么，轻笑道：“……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一下当年的自己？”
玄惑抬眼看向谢凌。
谢凌抬起两人交握的双手，晃了晃，笑道：“感谢那时的自己来到奈林城封印鬼魅界，以及，递给了你一块兔子红豆糕。”
话落，谢凌顿了顿，接着道：“不过，这么说来，好像更应该感谢玄惑这么多年的追逐——让我们能够再次相遇。”
玄惑：“可是，当年若不是姐姐来此，距离鬼魅界最近的我恐怕生死难料。”
更何况，其实并不需要兔子红豆糕的。玄惑清楚明白，只消看她一眼，他便会再次，再一次，被她吸引，然后，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追逐她。
谢凌：“但落至魔域时，若不是遇见玄惑，我应也是生死难料。”
“可是——”
玄惑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转过头，望见笑看着自己的谢凌，便忽然忘记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