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三哥。”夜色沉沉,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得落在屋内。
盛昭坐在夜色中,手中握着一条鲜红的花络,细细长长的流苏落在膝上,让灰色的衣袍也多了几分艳色。
“你来做什么?”他并未回头看人,声音甚至还带着漫不经心地随意,“今日神策军加强巡逻,可别被抓了。”
盛显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憔悴的面容上还有还未擦干的泪痕。
“今日许多人来找我了。”盛显小声说着,“与我说了很多话,就连陛下身边的小黄门也都来了。”
盛昭抚摸着花络的手一顿。
“我今日来,就是跟你说,我不信他们说的。”盛显声音紧绷,被夜色笼罩着的身形在微微发颤。
盛昭轻笑一声,声音虚幻:“也许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呢?”
“那是他们不了解你!”盛显声音激动,“他们以为所有人都如他们一般不堪,所以才这样看你,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你一向聪明,八岁那年把我送到昭仪娘娘身边,我知道她一开始本打算收养的是你,再后来,你跟我说屈居后宫,不如战死沙场,也好为自己博一次前程,这些年你总能为我们谋出一条路来。”
盛昭垂眸看着手心处的花络,神前求来的红绳,为的是保人一生平安。
这是寻常人触手可及的东西,却是他求而不得的愿望。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只信你。”盛显上前一步,认真说道,“三哥,我是信你的。”
盛昭侧首,看着面前高大的男子。
当年傻乎乎的笨小孩终于还是长成顶天立地的郎君了。
“那就好好去前线吧。”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一如既往地运筹帷幄,“尽快结束这个乱世吧。”
盛显垂落在一侧的手缓缓握紧,高大的郎君在此刻好似回到了小时候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声音哽咽:“好。”
“此事未了,你我不必再见面了。”盛昭低声说道。
“好。”
“今后也不要和白家的人见面了,不可牵连她们。”
“好。”
“回去吧。”盛昭叹气,声音温和,“愿我们能早日再见。”
盛显沉默地看着面前之人,掀摆跪下,叩首而拜,悲泣道:“三哥……保重。”
朝堂上的事情越演越烈,三殿下成了众矢之的,以前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似乎战场上的所有坏事都是他做的一般,连着三月前劝阻回鹘掠夺洛阳这件事情都成了居心叵测的行为,一时间朝野唾骂不断,四殿下就是这样的氛围中悄然离开的。
“战场无眼,这是我去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白淼淼看着马背上的人,把还带着香火味的平安符递了过去,认真说道。
盛显接过那个崭新的平安符,仔仔细细揣进胸口,笑说道:“好,等我回来一定是战乱平息时。”
白淼淼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殿下,该走了。”守在一侧的小黄门不阴不阳开口说着。
盛显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却难得没有开口顶撞,只是嘴角抿起,拽进缰绳。
“四殿下一路平安。”白淼淼乖巧说道。
“你回去吧,这里风大。”盛显声音蓦得降低,只身侧的白淼淼能听到片刻话语,“你信三哥嘛。”
白淼淼失神,还未说话便看着四殿下的离开的背影。
“二娘子也快回去吧,这里风大。”小黄门上前,和和气气地催促道,“您回去了,奴婢也好去交差啊。”
身后的碧酒顿时一脸怒色,却被昔酒拉着手压了下来。
“知道了。”白淼淼点头:“今日劳您陪我们一起吹冷风了。”
昔酒笑脸盈盈地掏出一个荷包塞到小黄门手中:“马上就要下雪了,给公公买壶酒喝。”
小黄门捏着那沉甸甸的荷包,脸上笑意真切了不少:“哪里哪里,这满长安都不见人来送四殿下,只有二娘子最是仁厚,奴婢也不耽误您了,这就回宫了。”
“公公好走。”白淼淼笑着点了点头。
等那小黄门走远了,碧酒才呸了一声,厌恶说道:“一个无根的东西,也敢这么嚣张。”
“不要给二娘惹祸。”昔酒冷冷呵止她的话。
白淼淼拢紧肩上的大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看着热闹的大街,人来人往,宛若盛世祥和一般,三年前的战乱早已成了过往,长安城外的血泪不能顺着风飘了进来。
“你们知道三殿下在哪吗?”她低声问道。
碧酒摇头。
昔酒犹豫一会儿开口:“夫人交代,这些日子二娘不要入宫了。”
白淼淼低着头,不说话。
“二娘。”昔酒眼皮子一跳。
白淼淼抬眸,低声说道:“阿娘说得对,白家本就招了猜忌,要独善其身,才能保门户平安。”
昔酒轻轻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拥有杀人的刀才是凶手,冷眼旁观的人也是,我知我也该如此……”白淼淼的声音骤然放轻,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可我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