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弈三局,耗费了一整个下午。
由始至终她一言不发,他沉默不语,两人近在咫尺,却一句话也不曾说过。
夕阳下李青晚跑出棋馆,立刻派人去跟着徐宗献。
得知他是盛景书院的学子之后,便明白他戴帷帽,且刻意遮掩实力的原因了。
身为考生,还是清流表率岳蒙门下的弟子,竟以棋艺赌钱,补贴家用,若被告到岳蒙面前,他可能会被赶出书院。
李青晚当即将自己最心爱的金钗取出,附赠一百两银子,吩咐侍女给他送过去。
意图很明显,李青晚看中了他。
隔着一层轻纱,她其实看不清他的容貌,也不曾抬头仔细看过。
但凭这三局对弈,李青晚对他已是颇为了解。
因为她一直认为一个人下棋的风格,可以反映一个人的性格。
从他的棋路,能够直窥他的内心。
徐宗献此人光明磊落,不愧是岳蒙这位大儒的学生。
但他在被逼入绝境之时,又能毫不迟疑的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李青晚一贯敬佩有风骨、重气节的文人,可偶尔也会觉得他们有些古板。
尤其是现今朝政黑暗,奸佞当道,昏君宠信一个民间变戏法的国师,东厂随意草菅人命,无论官宦还是百姓,人人自危。
一众仕子们死谏了一批又一批,并未有任何改变,反倒令奸佞更加肆无忌惮。
这般形势下,能在官场占有一席之地的,大都是善于钻营的谋臣政客。
可他们又多半是些唯利是图之辈。
而徐宗献兼具两者,他有底线,知变通,既有君子之风,又不拘泥于小节,绝非池中之物。
李青晚倒不是认定他往后有可能会位极人臣,才愿许以终身。
她是打从心底欣赏他,倾慕他。
结果却出乎她的预料,徐宗献竟将她的金钗和银子一起退了回来。
他委婉的表达,她认为两人棋逢对手,用词并不十分恰当。
暗指她棋艺不精,还不配成为他的对手。
李青晚微微愣,非但不恼,反而将信贴在心口笑了起来。
…………
这不是徐宗献第一次收到女子送来的“定情信物”。
他出身再怎样寒微,也是待考的考生,且还是盛景书院的学子。
在他们身上押宝的人多得很,尤其是他一穷二白,背后无权无势,最容易收买。
徐宗献不喜欢“奇货可居”的感觉,无论是小门商户里的庶女,还是簪樱之家的贵女,一视同仁的拒绝。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记住了李青晚那双漂亮的含情眼。
搭配上她下棋时严肃的表情,尤其醒目。
他也不怕李青晚恼羞成怒将他赌钱的事情上报书院,观她棋路,她的性格并不狭隘。
因此徐宗献得空仍去那家棋馆,他需要银钱维持在京城里的日常花销。
书院那些寒门同窗一般都是抄书,但赚的少,枯燥,纯属浪费时间。
对弈是他最大的喜好,既放松身心还能获利,何乐而不为?
可今日他刚来没多久,李青晚后脚就来了。
并不与他下棋,只站在旁边观战。
一直站到他打算离开,她才去休息。
他再一次去,她又来观战。
中途徐宗献连着好几次抬头看她,发现她始终盯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凝眉思索,便明白她是认真在学。
他说她不够资格成为对手,她下决心知己知彼,想要超越他。
徐宗献开始觉得这位李小姐有点儿意思,反正她不多话,也没再私下里打扰他,便由着她去。
没料到她这一观战,持续了小半年时间,与他在棋馆同进同出,风雨无阻。
而徐宗献自己也不曾发现,他去棋馆的次数慢慢变多了,且时间逐渐固定。
直到连着三次李青晚都没有来,徐宗献与人对弈时越来越心不在焉,才恍惚着有所察觉。
李青晚再次出现时,直接坐在了他的对面:“我想再试一次。”
半年来她试过了几十次,始终没能赢过他一次。
“其实……”徐宗献想说她一直在进步,几乎要将他的棋路研究透了,他赢她赢的逐渐吃力。
但自己不让棋的情况下,再给她十年,她也不可能反败为胜。
徐宗献便不多言,与她对弈,心中却一直想问她前几日为何没有来。
他反覆犹豫,始终没有问出口。
李青晚却回答:“前几日我没来,是因为父亲帮我订下了一门亲事……”
徐宗献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李青晚只盯着棋盘:“我原本是看不上对方的……可我看上的,人家又看不上我,反正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便从了。”
徐宗献好半天才落下那一子。
李青晚沉默。
他也沉默。
许久之后,李青晚忽然问:“你让我?这一让,你就输了。”
满腹心思的徐宗献回过神,惊觉自己竟然落错了子。
刹那间流露出的无措表情,尽收李青晚眼底。
她笑了,扬眉吐气地道:“怎么样,我如今够不够格和你‘棋逢对手’?”
徐宗献倏然抬头:“你在骗我?”
“骗?这难道不是兵不厌诈?”李青晚挑了挑眉,“区区扰敌之术,不能算我作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