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谴责皇帝对永璋对永瑢的绝情,虽然一个因他出继,一个因他变成了过街老鼠,可事已至此,她只能选择接受,并希望借着万岁爷那点内疚,为他们的往后余生多层庇护。
乾隆倒是松了口气,还算她识趣,她若还敢口出怨言,倒真是枉费了自己这番慈悲。
“你且安心养好身子,朕既封你为皇贵妃,往后亦不会亏待你,等你病愈,朕依旧命你协理六宫,令贵妃毕竟怀着身孕不宜操劳,皇后一人也分身无暇,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有你在自然更加妥当。”
苏佳氏点头,哪怕明知她这病好不了了,也还是随着皇帝意思帮他圆谎。
乾隆为她掖了掖被,待要离开,却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如炬望着她道:“对了,去年秋狝之事,当真是你所为而非别人?”
苏佳氏心头狂跳,喉咙里倒是愈发瘙痒,仿佛又要咳血。
她也不敢剧烈动作,只微微喘嗽着道:“皇上既然已经查证清楚,何必还多此一问呢?”
乾隆轻哂,“自然是因为有人胆大包天,妄图蒙蔽圣听。你一向与永珹走得近,他没跟你说过什么?”
苏佳氏压抑住翻涌的脏腑,淡淡道:“臣妾不过可怜淑嘉皇贵妃早亡,才在四阿哥衣食上加以周全,至于四阿哥愿不愿跟臣妾交心,那只有他自个儿知道,万岁爷不如去问四福晋更快些。”
乾隆眼中微有点恼火,都死到临头还在这语焉不详!一面却也有些疑惑,莫非他真是错疑了永珹?否则,皇贵妃很不必在这时候还护着他。
等皇帝离开,苏佳氏才吃力地翻了个身,躺回到榻上去,唇边却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即便是她死,她也不会告诉皇帝真相——就让万岁爷心里永远埋着这根刺,一辈子魂梦不宁。
这是她对他最后的报复。
第105章 发动
纯皇贵妃是在两天后四月十九过世的。
听侍女说当天皇贵妃精神出奇地好, 早起喝了一碗大米粥,又叫她领着到廊下看花,还换了一身年轻时候最鲜亮的衣裳, 当时她都以为老天开眼,会让娘娘否极泰来, 后来才晓得是回光返照。
午后皇贵妃说要回屋歇憩, 等了快两个时辰还不见苏醒,侍女大着胆子进殿, 这才发现那榻上的人已没了气息。
庆妃说给郁宛听时不胜唏嘘, “皇贵妃大概是病糊涂了, 脸上涂脂抹粉,披红挂彩, 看上去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皇帝当然不能让她就这样下葬,让人洗去那副腌臜不堪的装扮, 另换了正统式的入殓妆, 连那件穿红着绿的衣裳也给扒了下来,改成深紫色寿衣。
郁宛沉默着没说话,她大概能猜到苏佳氏当时心情,不外乎想以年轻时候模样下葬,好唤起皇帝最后一丝旧情,可她忽略了岁月的残忍,而她在乾隆心里也早就不复当初了。
如今也不过是一座泯然众人的牌位而已。
庆妃道:“除了三阿哥六阿哥、和嘉公主这几个亲生的,皇帝还叫永璇永瑆、还有大阿哥之子皇孙绵恩一并为皇贵妃穿孝。”
这都有点打皇贵妃脸的意思了, 永璇永瑆当初是被六阿哥顶替过继才躲过一劫, 大阿哥更是与三阿哥一齐在孝贤皇后的丧仪上被皇帝申斥, 皇帝专程找了这几个人, 是生怕别人想不起皇贵妃的家丑么?
反正庆妃看着格外讽刺。
郁宛叹息, “圣心难测,咱们谁又能知道呢?”
或许皇帝仍恨着苏佳氏,又或者他已经原谅了却嘴上不饶人,才以此来表明态度——不管怎么说,皇贵妃的尸身已经收殓,葬礼也会极尽哀荣,这便是苏佳氏一家仅存的体面了。
庆妃看她多走两步路便冒汗,忙扶她到连廊上坐下,拿帕子帮她擦汗,又抱歉道:“怨我多嘴,本来这些事不必告诉你的,还是让你安生养胎最好。”
“无妨。”郁宛摆手,她本就愿意听八卦,庆妃也不过投其所好而已。
不过她倒是奇怪庆妃这几天尽往永和宫跑,“你不去看贵妃娘娘么?”
魏佳氏刚没了儿子,听说还差点惊动胎气,这不又请了几个太医走马灯似的为永寿宫看诊,庆妃很应该多陪陪她才是。
庆妃撇撇嘴,“她才不稀罕我呢。”
她也想好好安慰魏佳氏,可魏佳氏半点不领情,还叫人把她赶出来。她看魏佳氏也不怎么伤心,永璐死后,庆妃着实大哭了一场,魏佳氏这个生母倒跟没事人般,只让人将永璐生前旧物拿去宝华殿烧化,她自己则一心一意顾着眼前这一胎,还有工夫帮皇后料理皇贵妃的丧仪——说是从没经历过婚丧大事,得学着历练。
庆妃都快气死了,天底下怎么有这种额娘?她对魏佳氏都有些齿冷了。
郁宛劝道:“这定是你误会,世上岂有额娘不爱孩子?要么是已经痛彻心扉,只不叫你看出来。”
见庆妃噘嘴不言,郁宛换了个方式,“你可有仔细检查过送去宝华殿的衣物?”
“衣物怎么了?”
郁宛提示道,“是否桩桩件件都对得上?就没少一两件?”
庆妃恍然,似乎真少了几件,里头还有她亲手做的,被魏姐姐自己留着了?
郁宛笑道:“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你俩朝夕相处多少年了,若连这种事都信不过,那令贵妃真是枉认了你这个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