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屁股还没坐热,中书舍人挂着满脸的笑意毕恭毕敬地将这几日积压的奏折拿了上来。
轻车熟路地开始日常工作,许清元拿着奏折翻看,但这第一份奏折就非同一般,她脸上的表情有片刻凝滞。
中书舍人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见情况不对,心中暗自纳闷:这折子可是经过他们精挑细选的,头一份就是新帝对许学士的升官任命,怎么这许大人丝毫看不出来高兴呢?
不错,许清元手上拿的便是皇帝拟任命她为内阁首辅的旨意,但她看了之后却没有像中书舍人想象的那样立刻吩咐他人拟旨,而是将其放到了一边,转而去看其他奏折。
值得玩味的是,现在首辅之位空悬,许多大事的初审权没有交给荀次辅,而是来到了许清元手中。
“大人直接票拟便可,荀大人说身体不适,今日并未上值。”中书舍人提醒道。
他的话让许清元拟写批奏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有如对方所说越权票拟,反而连初审工作也搁置下来。
在大体翻阅过一遍奏折发现没有亟待解决的事情之后,许清元将它们推到案桌一边,重新拿出一张宣纸,抬头道:“你先下去吧。”
“是。”中书舍人心中惋惜着没能拍上马屁,悻悻离开。
晚上回到怀杏坊的时候,许清元发现自家门口停着好几辆车轿,她一回来门口便走出来好几个熟面孔围上来。
“晴波,依霜……你们没有没有被连累?”许清元拉着几位关系亲近女官的手问道。
晋晴波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丁依霜说了宫变那天自己的担心和经历,其他人纷纷附和。
将众人请到略显狭窄的正屋后,大家坐下说话。
“公主继位,这下女官总算有靠山了。”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但大部分人都没有接话。
女官中不知谁的消息那么快,已经听说了皇帝有意任许清元为下一任首辅的消息,这下子不知道的也知道了,众人纷纷道贺。
“大人做了首辅,我们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是啊,之前八条令法对女官加征税的举措由您来废除,实在是最合适不过。”
被捧到天上的许清元却未就众人的试探做出回应,她开玩笑地说:“新帝即位必开恩科,各位有学生徒弟的,记得回去敦促劝学一番,没有人数基础,一切都难以行进。”
女官们立刻笑着附和。
众人赶在宵禁前散了,只有晋晴波被许清元留下来暂住一夜。
两人对坐的时候,许清元歉意地说:“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
“我明白。”晋晴波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许清元很欣慰她能理解自己,现在皇位一事尘埃落定后,摆在她面前的困难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从一个难以翻越的高山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高原。
事实上,自从公主坐上皇位开始,多数女官们便已明白,她们必须要从之前与公主相处建立的亲密互助关系中迅速脱离出来,适应君臣的新关系模式。如果她们不能迅速调整好心态摆正位置,那将要迎接的可能是灭顶之灾。
许清元觉得她与公主陷入了一种循环的怪圈之中,就像申国公与先帝之间曾经也是为人称道的君臣关系,但在先帝即位后,他们之间的矛盾几乎是瞬间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
现在,或者不久的将来,她们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而这样的结果却与她原本的目的背道而驰。
要想破局的话,历史上来看似乎也有成功的先例,不过其中一方必然要做极大的退让。
好消息是,之前许清元几乎负担了公主的全部教育工作,许多事情她早就已经潜移默化地灌输到了公主的脑海中。加上其本身性格也比较温和善良,采用暴力手段收拢权力的可能性比较小,但钝刀割肉也疼啊,许清元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向先帝和申国公的结局。
这种局面不用宁康百般暗示她也早有预料,并且已经有了一个应对方法的雏形,但这完全是一次新的尝试,没有旧例可循。她没有完全的把握能不能最大程度地缓和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对别人又不能完全放心,只好跟晋晴波聊聊。
在听过她的叙述后,晋晴波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久久没有开口。
“如何?你觉得不可行?”许清元蹙着眉头问。
“倒也不是。只是闻所未闻,着实新奇。你拿不准,我更拿不准。但……”晋晴波补充道,“听起来倒像是能行之有效的法子,如果能过了皇上这一关,我认为可以一试。”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自古以来, 丞相这个职位就承受了与它重要性相匹配的波折经历,如同皇位会被皇室后代竞相追逐一般, 文官一生奋斗的目的便是丞相之位。
归根结底, 皇位和相位都是掌握了极大权力的职位,所以才会引得众人虎视眈眈,而隐忍多年终于登上此位的人一定会对骤然得到的权力产生深度的贪图和迷恋, 继而想要用这柄权力的利刃扫清一切障碍。
而这个时候皇帝和丞相就会发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真正令自己不痛快的人还得是对方。
某一方的绝对让步是实现双方和平共处的最简单的方式,但这也是许清元绝对不能选择的一种解决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