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看你也不会说话。”他轻飘飘地道,“从早上到现在,你对本王,自称过一句妾身吗?这就是你记得的规矩?”
桑湄一怔。
她确实没注意这件事儿。从没给人当过侍妾,自然想不起来还要改口。
“我原先是会自称妾身的么?”桑湄望着他,“殿下可不要诓我。我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念起这两个字,却觉得十分生疏。”
一股郁气猛地自心底窜起。奚旷皱眉发笑,这狡猾的女人,真会把问题原封不动地丢给他。
“殿下出征在外,却还记得要带上我,想必我也曾颇受殿下青眼,有许多规矩都不必遵守。”她说,“但我不知道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自从醒来,殿下虽有些生活上的关照,但言语间、行动上却无不夹枪带棒。还请殿下明示,我到底是惹怒了殿下哪里?”
奚旷想,她很聪明。
尽管是在装失忆,却没有故作天真。人的五感是不会因为记忆消失而消失的,反而会因为产生的不安全感,而对周围的环境变化更加敏锐。而人的性格也不会因为失忆而突变,她本就不是柔顺懦弱的人,察觉了不对,自然也敢与他叫板。
若不是他足够了解她,还真要被她骗了过去。
“卿卿怎么会这样想?”他和颜悦色道,“或许是本王近期忙于琐事,心里有些不快,话说重了,卿卿别放在心上。”
桑湄问:“那么我叫什么名字呢?我听到殿下和如月叫我桑姬,我是姓桑吗?”
“卿卿这般多疑,本王说什么你也不会信的。”他笑道,“用过了午食,就让大夫来给你看看罢。等你想起来事情了,才知道本王究竟有没有诓骗你。”
他停止了梳发的动作,却没有放下梳子,而是用圆钝的梳齿,轻轻在她的咽喉处刮了刮。
梳齿在细细地拨动回弹,她仰着头,脖颈纤细修长,一只手便可拧断。
她只觉麻痒,身子一颤,一把握住他的手:“……殿下。”
如月和婆子们恰好收拾完浴桶浴具出来,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地从后方路过。
但桑湄知道,她们其实都会偷偷地用余光瞄过来。
北炎军南下,当然不可能还带着伺候的仆从。是以现在还能行走宫中的下人,都是没逃走的、身家清白的南邬皇宫杂役。
譬如如月。
像她这样的小宫女,本就是干惯了粗活,在哪做差事不是做。何况南邬皇室一言难尽,北炎军又不屠俘虏,虽有些唇亡齿寒的悲伤,但到底人还活着,也不愁吃穿,那便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好好过下去才是正理。
真要论起来,两百年前两国还是一朝,大家还是一个祖宗呢,还讲究什么?
不过,她们虽不敢对北炎军怀有多大的敌意,但终究也会有些许芥蒂,看到南邬公主和北炎王爷待在一起,能忍得住才是有鬼。
桑湄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种情态。
刚出浴的亡国公主,湿发披散,握着敌国王爷的手不肯放……
他故意的。
“怎么,这会儿知道害羞了?”他终于搁下了梳子,改用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细腻的面颊。
桑湄低声道:“我是殿下的侍妾,有什么可害羞的。”
她想让“清鸾公主”这个名号,干干净净地死去,也算是了却了母后一生的心愿,没辜负南邬百姓淳朴的信任。
可奚旷不允许。
他要把“清鸾公主”,从云端摘下来,扔进泥里,掰开来,给世人瞧上一瞧,这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玉阙明珠,只是一颗腐烂潮湿的腥海鱼目,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不错,你比本王想得更通透。”奚旷说着赞赏的话,眼底却没有一丝赞赏的意思。
“我冷。”桑湄低声道,“殿下,能点个炭盆么?”
奚旷眼风扫过如月,如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点炭盆——之前公主还没醒的时候,她一个下人,当然不敢点炭盆给自己独享。现在公主醒了,她也没想起来这回事。
真是糟糕,如月暗自懊恼,伺候贵人,里头要注意的细节真是太多了,还不如浣衣局浣衣,虽然累,但不用动脑子啊。
如月点完了炭盆,又被奚旷吩咐了几句,便奔去了膳房。
“小女孩,还缺经验。”仿佛是看出了桑湄的不满,他说,“以后这就是你的人,你多训训她,自然就伶俐了。”
以后?他还想和她扮演多久的夫主与侍妾?
桑湄静静地靠在奚旷怀里取暖。
她现在全然依附于他过活,连秋穗都不在了,她失去了与外界接触的所有途径。他最好是有长足的耐心,与她玩这场扮演游戏,只要她安分守己得够久,他就迟早会被迷惑,放松对她的警惕。
那时才是她行动的时候。
不多时,膳房便送来了午膳。
奚旷故意问桑湄:“味道如何?”
多年的教养让桑湄保持了小口进食的习惯,但夹食速度却飞快,腮帮子一动一动,倒显出几分生机来。
“很好。”她说,虽然比不上御厨的手艺,但是她空腹了那么多天,吃什么味道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