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存饮了口热茶,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平复了一点心情。
他看着下面涕泗横流的废太子,闭了闭眼,才道:“朕此次找你来,是还有别的事要问。”
有些东西不能让大理寺去查,只能他自己亲自来问。
“父皇请讲!”
“被你安置在别院里,又被你派人杀害在灵石寺的那个女人,是谁?”
奚曜呆了呆:“父皇怎么知道?”
“朕问你是谁!”
“是、是兵部童大人送给儿臣的瘦马,说是从小养在后院的,身家十分清白。儿臣一时鬼迷心窍,就,就收下了……”
“一个瘦马,至于你鬼鬼祟祟地去见?又大费周章地除掉?”
“那段时间,月娥怀了身孕,儿臣,忍不住……又怕被月娥知道了生气,所以才……”奚曜嗫嚅道,“后来发现行踪似乎暴露,儿臣生怕是月娥察觉了异常,所以儿臣才让人赶紧把她……”
“当真只是一个瘦马?”
“自然是真!父皇不信的话,可以去问童大人……”奚曜顿了顿,“莫非,父皇是因为儿臣豢养外室,所以才对儿臣……不满的吗?还是说,那个瘦马,有什么别的身份……?”
他脑子急速转着,甚至开始猜测,总不能这个瘦马也是父皇流落在外要认回来的子嗣罢!
“她不是宁王的桑姬?”
“宁王的桑姬?”奚曜茫然,“什么意思?”
“桑姬失踪一事,当真与你无关?”
“她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奚曜瞪大眼睛,“儿臣全然不知啊!儿臣甚至根本没见过她啊!”
慢着,以宁王那性格,桑姬失踪了,他不得找翻天?听说上次他擅闯长安,就是为了桑姬……难道在那个时候,桑姬就失踪了?!
所以父皇才会替他搜寻桑姬下落,然后搜到了自己头上?
这么说来,当初跟踪自己的人,也不是月娥或者尚书令的人,而是父皇?!
奚存紧紧攥着扶手,眉间郁色沉沉。
那些细想之后觉得不通的疑惑,终于在此时得到了解答。
此事因桑姬失踪而起,可查到最后,却查出了奚曜的谋逆之心,纵使他与桑姬一事无关,如今也已无可转圜。
他再大度,也断不能容忍一个亲手弑过父的儿子在身边。
“朕已知晓,你下去罢。”奚存缓缓道,“密鲁勃未必有你想象的那般困苦,若是真的无法面对,朕允你自戕。”
“父皇,父皇!”奚曜放声吼叫起来,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兽,“你剩下的两个儿子,也未必比我好多少!父皇至今风寒未愈,难道就不怕是人下毒吗!除了父皇身边伺候的人,最有可能下毒的是谁,是惠妃啊父皇!还有那宁王,狼子野心,不必我多说!父皇当真就相信是桑姬失踪了吗?她可是南邬公主!是清鸾公主!谁知道宁王是不是故意放走的她,好让她去与南邬遗民暗通款曲,助他成就大业!父皇——”
“来人!把废太子带走,即刻流放密鲁勃!朕看他胡言乱语,已然是疯了!”
几个金吾卫推门而入,一把捂住奚曜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太极宫内恢复寂静,落针可闻。
“尤荃。”
“老奴在。”尤荃从殿外迈进,恭恭敬敬地道。
奚旷拿起手边刚刚用过的茶壶,铁青着脸道:“去倒一盏给春夫人,看着她饮下。”
“是。”
“还有,传宁王入宫。”
……
进皇宫的路上,马车行到一半,停在了路边。
奚旷撩起帘子,刚想问问怎么回事,一抬眼,却发现对面是押送废太子囚车的队伍。
奚曜身缚锁链,蓬头垢面,站在囚车里。路上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仿佛并未在意。
似乎是感受到了不远处的视线,奚曜抬起头来,与马车里的奚旷对上目光。
奚曜定定地看着他,囚车从马车旁边经过的时候,奚曜突然冲他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奚旷心里一沉,望着那囚车逐渐远去。
奚曜刚从皇宫里出来,应当已经听说了盛传的“宁王会是下一个太子”,依他的性子,应该对自己怒目而视,恨不得生啖骨肉才对。而方才他那一笑,却好像是在嘲笑他,让他别得意太久。
马车外的小黄门道:“殿下,咱们该接着走了。”
“对不住,公公,许是今日吃食有些问题,本王腹中不适,需得回馆一趟。”
“这……”小黄门犹豫了一下,好在也没出诸王馆多远,他还是同意道,“那殿下快些,别让陛下等急了。”
马车掉头回了诸王馆。
谁说召来长安的一定就会是下一任太子?他与皇帝积怨已深,如今太子已除,他没了用处,说不定下一个开刀的就是他。反正不管怎么说,总归能剩下一个陈王的,不是么?
至于废太子,好不容易见一面皇帝,定然不会只说些废话。
马车抵达诸王馆,奚旷匆匆走进。
过了片刻,他走了出来,朝小黄门颔首,再次上了马车,往皇宫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