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若他真想现在带个女人回东宫,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太子妃在孕中,不能服侍太子,那太子总得另有人服侍。许多高门贵妇,为了防止丈夫在自己有孕的时候出去拈花惹草,甚至会主动把自己的婢女送给夫君为妾,以此固宠。
只不过,太子妃不是一般的贵妇,她父亲是尚书令,奚曜往后还得多靠这老丈人扶持,不能做得太过分,惹怒了太子妃。
他三言两语哄好了小莺儿,又在这里用了晚膳,等到天色转暗,才打道回府。
东宫幕僚早已候着,只等太子回来:“殿下,已经打听到了,据说宁王这次来长安,是为了他那个南邬侍妾。至于具体是为了何事,就不得而知了,当时殿中只有宁王和陛下二人,陛下大发雷霆,让人将宁王拖了下去。”
“那个南邬侍妾?”奚曜不可思议,“他脑子有病罢?为这个女人,竟然惹父皇生气?是忘了她的出身不成?”
幕僚道:“眼下陛下正看宁王不顺眼,正是殿下一展身手的好时机。上回陛下交给殿下的勘察田地一事,殿下已然完成得差不多了,近日便可向陛下汇报。”
“不错,待本王拟好文书,便去找父皇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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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旷跪在宗祠里,连骨头都在疼。
但身体的痛苦,却不及他心中痛苦万分之一。
皇帝毫不掩饰,就是他下令,杀死了桑湄的孩子。即使早就知道,可当亲耳听到从父亲嘴里说出的那些冷冰冰的话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荒谬。
皇帝甚至都不愿意告诉他,桑湄被他带到了哪里。
他既然特意先打掉了她的孩子,又带走了她,那就不是为了要她的命,可是他这样把她藏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警告自己?为了威胁自己?还是为了在将来,设个圈套设计自己?
他抬起头,宗祠里供奉着奚氏祖宗的牌位,红褐的底,鎏金的字,在明亮烛火的照耀下,静静地与他对望。
而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
莫名地,奚旷想起几个月前,他刚到建康,踏足披香殿的时候。
披香殿里有个小佛堂,里面却嵌着一只暗柜,打开,那里头竟然供奉着南邬先皇后的灵位。没有上漆的木牌,坑洼断续的刻字,看上去粗糙至极,可现在回想起来,竟比这满堂精雕细琢的牌位,更加动人。
他闭上眼,想低声念她的名字,可直到现在,他才惊觉,原来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亲昵的称呼。寻常夫妻间会念叨的“卿卿”,在他们这儿,竟也只是用来讽刺。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心中苦笑,旋即缓缓绷紧下颌,咬紧了后槽牙。
……
奚旷在宗祠里跪了三天,而后直接被逐出了长安。
等奚旷一走,奚曜估摸着父皇的气应该也消得差不多了,便入宫觐见,奏报先前的勘察田地一事。他自认为此事办得漂亮,既陈述了现状,又分析了问题,最后还提出了解决方案,就算没有赏,父皇也该夸他几句。可谁知从头到尾,父皇都对他态度平平,等他忐忑报完,父皇竟只有一句“若无事,便回去罢”,就把他请出了太极宫。
奚曜摸不着头脑,一边反复回忆自己是否有所疏漏,一边悻悻地乘车朝东宫回去。
而太极宫里,一想到方才满脸期待的奚曜,奚存都气笑了。
“朕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奚存骂道,“老大一走,他就巴巴地来请功了!字里行间恨不得把老大踩进泥里,把自己捧到天上,真当朕老糊涂了不成!”
“陛下息怒。”尤荃劝慰道,“太子殿下也只是想为陛下分忧,得到陛下的肯定罢了。”
“哼,他还替朕分忧,朕的忧还不是被他造出来的!”奚存啧了一声,吐出一口郁气。
那天把奚旷赶出太极宫后,他越想越不对,便派人去东宫盯着动静。结果还真被他的人发现,太子在长安城中有一处私宅,里面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叫太子行事那般谨慎。碍于当时东宫亲卫在把守,奚存的人不好靠得太近,等太子一走,躲过少数几个守卫一看,原来那宅子里就一个婆子和一个婢子,约莫还有个女人在屋里,只是没有出来,见不着人。
奚存得知后大为光火,前脚宁王来找他要女人,后脚太子就去偷见女人?
“太子私宅那边,查清楚了没有?何时置办的宅子,何时藏的人,又藏的是什么人?”奚存不耐烦地问道。
“吴校尉还在查,尚未给出消息。”尤荃答道。
“让他快些,别的可以暂且搁置,那个藏起来的女人究竟是谁,务必查清!”
“是。”
而东宫里,奚曜刚与幕僚复述了一遍方才在太极宫中的情形,还没等几人商讨出陛下为何如此态度,就见一名亲卫神色凝重地步入,在奚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奚曜愕然,“这几日有人在打听那宅子的事?”
“正是,只是对方似乎也很小心,属下不知道是谁。”
奚曜皱着眉,对着幕僚挥了挥袖子,幕僚便顺势退下,只留他们二人。
“难道是我近来待月娥不好,让她瞧出了端倪?不应该啊……”奚曜喃喃自语。
可若不是太子妃,或太子妃的娘家,那又能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