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
他眼风如刀,那御医顿时噤了声。
朱策带着几位大夫很快离去,奚旷看着床上面色红润、呼吸起伏的女子,缓缓地笑了。
今夜他去了一趟军中,商议完军务,回宫路上还遇到了两个南邬臣子派来的刺客,所幸穿着甲胄,并未受什么伤。
那两个刺客也很快伏法,只是死前望着他的眼神犹带愤恨。
他不禁想,若是等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便是那灭了她国的人,当作何感想呢?
“你的好御医已经走了,不必再装了,清鸾公主。”他俯下身子,手指掐住她的两颊,阴恻恻道,“那药力当真后劲如此强大?还是说,你根本不敢醒来?”
女子被迫朱唇微张,淡淡的呼气在冬夜凝结成丝丝白雾,与他的吐息交织在一起。
他的诈语,她不为所动。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觉乏味,松开了手。
“堂堂清鸾公主,如今怎么变得如此懦弱?你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烛火摇曳,窗外是未化的冻雪,窗内是沉默的旧人。
奚旷抬起手,扯开战甲,撩起衣袖,臂上旧伤交错,触目惊心。
“我身上这一百零八道鞭伤,皆拜你所赐。”
“你若再不醒来,我便让你的族亲也尝一尝,这表明恭柔贞静的清鸾公主,内里到底有着怎样一段歹毒的心肠。”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如果时光能倒流,奚旷一定不会踏入公主府的大门。
可那时候,为了躲避杜老爷的寻仇,天真的他当机立断,还是逃入了公主府中。
府中陈设素雅精致,虽无金玉堆砌,但处处可见巧思气派——或许这便是公主府与普通高门的区别。
他没能见到清鸾公主,甚至连公主身边的那位名叫秋穗的侍女也没见到,只有个外院的小厮领着他在詹事处作了登记,然后分了一间下房。
因为他是公主亲自点名要的,所以公主府的侍卫长还特意来看了他一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逐渐露出几分古怪之色,显然是瞧不上他。但既然是公主要他看门,侍卫长也不能放任自流,给他狠狠专训了一番,免得站门口给公主府丢人。
那一刻,奚旷觉得,在公主府,除了能躲避官差,似乎也有不少别的好处。侍卫长虽然心里瞧不上他,但该负责的一点也没少。他虽然每日都练得浑身酸痛,但出手确实更有章法了,将来离开公主府,想必打架胜算也大了许多。
奚旷就这样守了一个月的公主府大门,但是一次公主的面也没见着。
清鸾公主还在守孝,平时大门不处二门不迈,那日初遇,也是她到撷阳郡一年以来,唯一一次出门。
奚旷在府里与其他侍卫混熟了,别人也愿意和他私下说几句话:“那时清明,秋穗姑娘劝公主出去走走。成日在府中,也会憋出毛病的,出去一趟,既能踏青散心,还能祭拜一番皇后娘娘,岂不是一举两得。”
奚旷:“祭拜皇后,又怎能在野外祭拜?”
“那有什么,皇后娘娘的陵寝在建康,公主还不是来撷阳守孝?心意到了,在哪不都一样。”
奚旷这时候才忽而意识到,原来公主在撷阳,是没有亲人的。她成日在府里待着,来来回回面对的就那么几个人,难道不觉得寂寞么?
不过他很快就自嘲一笑,锦衣玉食的一国公主,哪里轮得到他一介贱民来怜惜?
他寻思着,在这公主府混上一年半载,攒点儿盘缠后,便犯个什么小错,让人把自己赶出府去,然后天大地大,他再找个陌生地方落脚就行。人总不能倒霉成那样,再偶遇杜老爷一次罢?
可这一年半载还没到,他便犯了错。
那日轮到他和另一人值守,偏偏有侍女出门采买东西回来,顺手点了那人帮忙搬一下货物,于是大门口便暂时只剩了奚旷一人。
其实公主府本也没什么人敢靠近,真要有歹人,也不会走正门。因此看门的任务可以算得上十分清闲无聊。人一无聊,便容易发呆。
就在奚旷无所事事地站岗发呆时,一个小小的黑影像一团旋风,贴着他的脚窜进了府邸。
奚旷愣了一下,回头望去,就见路过的侍女惊叫道:“呀!哪来的野猫!”
野猫受了惊,四处乱窜,很快没了影子。
只听内院传来秋穗的怒骂:“谁放进来的野猫!还不快叫大夫,替公主看看伤口!”
奚旷心道糟糕。他是想犯点儿错来着,但绝不是这种损害了公主玉体的大错。
府中一片兵荒马乱,清鸾公主不过是被猫抓伤了一道口子,那架势却仿佛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般。等到一切重归于静时,奚旷就知道,该算他的账了。
果不其然,他被人喊进了内院。
内院并无小厮,只有一个侍女守在庭院门外,而给他领路的那名侍女,也是到了门口便停下。
“秋穗姐姐在里头等你。”领路的侍女轻声说了一句,便再也不挪动半步。
奚旷深吸一口气,低眉顺眼地进了内院。
庭院内草木葳蕤,花枝繁茂,不知是什么植株的清香,盈盈飘过鼻尖,似一杯新酿的果酒,微涩、微甜,绵密无穷。
秋穗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垂眼看他,声音淡淡:“今日是你放进来的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