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桑湄瞧着这一幕,眉头早已深深纠起,仿佛这伤也落在自己身上似的,这般粗暴的拔箭方法,任谁看了都免不了手脚冰凉。
水盆被染红,脏了的布巾被丢到一旁,等朱策终于替奚旷把伤口缠好,外面的天色都大亮了。
帐门外隐约传来几句对话,似乎是柏树和听露终于醒了,正在慌乱地互相质问对方怎么睡着了。
桑湄问:“殿下受了伤,那今天的春猎……”
“若本王一直不出现,容易惹人生疑。无论如何,中午也得参加午宴了。”奚旷扶着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本王的伤瞒不过柏树,你去把他叫进来,本王有事交代。另外把你的婢女打发走。”
桑湄便走到帐门口,微微拉开一道缝隙。
门口小声吵嘴的两个人顿时噤声,惶然望向桑湄。
“桑姬起身了?那奴婢……”
“我昨夜睡得不好,听露,你与问风一起,去摘些带着晨露的鲜花来,也好叫这闷人的帐子里去去味儿。”
“是!”
听露走了,桑湄又看向柏树:“你进来罢。”
“啊?”柏树愣了愣,因为这帐子是殿下与桑姬共用的,他不便进去服侍,是以从未敢在桑姬在时踏足帐内。眼下听她这么说,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殿下让你进来。”
既是殿下吩咐,那柏树便放心地走进了帐子——
结果看清帐内情景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颤道:“殿下!奴婢失职,昨夜不知为何睡了过去,竟让殿下遇刺——”
嗯?不对,朱大人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奚旷却没空听他在这里告罪,恹恹道:“本王早上要休养,如果有人来找,一律说本王还未起身。”
柏树磕头道:“是!”
“这些东西,全都带下去处理了,别叫人看见。若是露了行踪,你也别要脑袋了。”
“殿下放心!奴婢这次定为殿下办妥帖了!”眼看殿下并不追究他的责任,柏树大为感激,恨不得多来几个任务证明自己的真心,赶紧把地上收拾了,带着血水盆出了大帐。
朱策却端详着手里的箭杆和箭头,忧虑道:“殿下,这箭杆是木头制成,应是用的最内芯的桐木削制而成,工艺虽精细,材料却并不罕见。还有这箭头,也是普通的铁,不是精铁,随便找家铁匠铺,只要有了模具,都可烧制出来。恐怕是故意为之,不好查啊。”
“今日的春猎,你找个借口,把五里外那片树林封了,让他们换个地方打猎。从树林里到树林尽头石壁前,或许还有刺客的残留痕迹。”奚旷眼神阴郁,“普通的箭能射成这样,来者必是高手。既是高手,总有出处。”
“是!属下定尽快查清!”得了令,朱策便匆匆离去。
帐子内只剩桑湄和奚旷两人。
他赤着上半身,雪白的绷带从腋下缠绕到肩头,微微渗出一些血迹。
桑湄沉默了一会儿,道:“不需要喝药吗?”
“这里不方便,回府再说。”奚旷自嘲一笑,“至少好消息是,箭上没毒。”
“为什么不涂呢?那不是更有用吗?”桑湄下意识问道。
奚旷顿了顿,才道:“大多数立竿见影的毒,都需口服,若只是在皮肉之上,效果会大打折扣。而若是沾之即死的烈性毒,因为数量稀少,总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幕后主使连箭都要重铸,想来也不愿意让毒暴露自己。”
“哦。”桑湄大约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不太合适,轻挠了一下鼻尖,才道,“抱歉。”
“为什么抱歉?”
“若不是我执意要继续寻猎,恐怕也不会被他们钻了空子。”
今时不比往日,放在月前,要是奚旷遇刺受了伤,她恐怕能乐得笑出声,但现在他们利益捆绑,奚旷不能出事。
“这与你有什么干系。”奚旷平静地说,“本就是我主动要带你出去,何况,没能及时发现,是我之过。”
桑湄微微拧了下眉头。
这时候,帐外传来柏树的声音:“殿下,奴婢回来了。”
桑湄:“进来罢。”
柏树端了热水进来,道:“那些东西奴婢都清理干净了,这个点贵人们还都未起身,少数走动的也是服侍的下人,没人往殿下帐子这边来。请殿下放心,无人看见。”
“好。”
奚旷有伤在身,不便弯腰,柏树服侍他净面洗漱,又想扶他回床上,却被他轻轻挡开:“还不至于走不动路。”
旁边的桑湄一边用热巾覆着面,一边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自己上了床,半躺下身子。
柏树道:“可要奴婢传些饭食?”
“不必了。”奚旷道,“就当我们从未起身。”
“是,那奴婢告退。”
柏树走了,奚旷轻轻喘了口气,眉目间终于露出一丝惫色。
“你也受惊了,可惜此处只有一张床,你若不介意,便也上来暂歇片刻。”他说。
桑湄定定地望着他,良久,才垂眸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道:“不必了。我就在此处,你若是有事,我也方便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