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姬说笑了。”
郑长史只需要每个月做一笔结余,加一笔度支,就没他什么事了。至于结余对不对,度支合不合理,每笔支取清不清晰,那都是桑湄的事情。
郑长史原本以为,宁王让桑湄掌家,只是让她手里有权,过过干瘾,谁知道这桑姬竟连那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都一起揽过去了,大有事必躬亲的风范。
他在心里咋舌,能当上南邬明珠的女人果然不会是什么花架子,失忆不是失智,当不成主母实在是浪费了。
任务交接完,郑长史拱手告退,恰逢遇到拎着食盒回来的问风,问风让出路行了一礼,瞥到他手里的账本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真够慢的。”桑湄一只手搭在花厅的六方桌上轻轻敲着,一边道,“我都同郑长史议完事了,再不来,早膳都该变成午膳了。”
问风满怀歉意地笑了笑:“让桑姬久等了。因为点心是现做的才好吃,所以才耽搁了些时间。下回奴婢记着桑姬的喜好了,就让他们平日多备着些。”
一碟酥黄独,一碟驴打滚,一碟带骨鲍螺,并一碗翠缕面,赏心悦目,色香俱全,桑湄提箸尝了几口,心道果然这才是王府厨子的真实水准,比昨天仿制的南邬菜品好了不止一点。
她昨晚食欲不振,腹中空空,今早无事,慢条斯理地咀嚼,竟也将三个碟子并一个碗消灭了个干净。
连她自己都有点儿诧异。
问风和听露麻利地把碗碟收拾了,见桑湄起身往外走,问风便问了一句:“桑姬可是要散步?需要奴婢引路吗?”
桑湄回过头,莞尔一笑。
哪怕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被桑湄的美貌震惊过,但现在看到她在阳光下露出如此微笑,问风和听露心中还是狠狠一颤,忍不住走了神。
等到回神的时候,才意识到桑湄问了一句什么。
她问:“那我可以去街市上走走吗?”
问风脸色微变,道:“这……这恐怕得问问殿下的意思。”
桑湄的微笑便消失了:“那还有什么可问的。”
问风和听露不敢吭声。
桑湄道:“我楼上的屋子窗户不大严实,你们去找人修修。我去趟隔壁,看看奶娘。”
她走进望山小院的时候,虞春娘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看到她进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初春的阳光虽已灿烂,但风还有些料峭,桑湄弯腰摸了摸虞春娘身上的衣裳,转头对她院子里的婢女道:“怎么不拿条毯子来?”
婢女小声道:“奴婢们原本是给夫人盖了的,但夫人自己给掀了,奴婢就收回去了。”
桑湄低下身,问虞春娘:“奶娘,还认得我么?”
虞春娘看了她一会儿,又挪开目光发呆。
“这样躺着吹风,您又不愿意盖毯子,容易着凉。”桑湄温声道,“咱们找点事情做罢——去花园怎么样?这院子里光秃秃的,咱们去剪点春梅插瓶,好不好?”
虞春娘眼珠动了动。
桑湄就笑:“奶娘和我,还没有正儿八经逛过宁王府的后花园呢,咱们今天就去逛逛。”说着就拽起她的手。
虞春娘还真的被她拽了起来。
“不必跟着。”桑湄叮嘱小院的婢女,“我与奶娘说说体己话,一会儿就回来。”
虞春娘慢慢地走着,桑湄也不催她,就和她并肩而行,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了两三个做杂役的下人,见了她们连忙行礼,桑湄从他们那儿要了两把剪子,让他们都下去了。
后花园里,春水叠皱,绿意盎然,若有若无的梅香浮动在鼻尖,静谧又闲适。
“奶娘现在为什么都不说话了?”桑湄仰着头,寻找适合插瓶的梅枝。
虞春娘握着剪刀,低头看着上面锋利的刀尖,讷讷道:“他们……不让我说。”
“他们?”桑湄眯了眯眼,“不让你说什么?”
虞春娘又不说话了,低头玩着剪刀尖尖。
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不让你提旷儿了吗?”桑湄问。
虞春娘一震,抬起头,困惑道:“你怎么知道?”
“猜也能猜到。”
虞春娘黯然地说:“他们说,旷儿死了,让我不要再找,不要再提……免得惊扰亡魂。”
桑湄默了默,却点了点头:“和死了也差不多。这么想也挺好。”
“你当初……你也骗我。”虞春娘说着,眼里不由泛起泪花,“你骗我,来了就可以找到旷儿……”
“不骗你,你会和我们一起来吗?”桑湄问她,“留在那里,只会死掉。你是想死在那里,去见你的旷儿鬼魂?”
“不许你这样说!”虞春娘提高了嗓门,“我不相信……”
“当初骗你,是为了救你。可如今都安全了,我们再瞒着你旷儿的死讯,有什么好处呢?”桑湄往前走了几步,抬起胳膊,剪下了一支小臂长的浅粉梅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虞春娘喃喃着,“你们都觉得我傻,都觉得我好骗,可我再也不想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