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旷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薄薄的书脊。大多是一些佛经,可边角干净平整,有一些露在外面的封皮,甚至被阳光晒得微微有些褪色——一看便知许久未动。书桌上放着一只砚台,一只笔洗,与一排小羊毫笔,黑石镇纸之下,压着一叠罗纹洒银纸,其上佛经字迹娟秀雅致,只是再仔细一看,前后列的墨色却有些许浓淡之分,显然不是同一天抄成。
奚旷不由一哂。
他就知道,这礼佛不过是个幌子。那砚台里的墨都干得结块了,显然许多天都不曾动过,她哪里是真心清修?
鼻尖传来淡淡的香火气,他略一抬眼,就看见墙边一道小门。推门进去,一方小室,香火气更盛。
佛龛前燃着三根长香,还未彻底烧尽。目测长短,大抵是在她服药前所点。
奚旷伸出手,毫不留情地碾灭了那香上淡烟。指腹被火轻灼,留下灰褐的香灰与绵长的痛感,他却只是冷笑。
清鸾啊清鸾,你临死前还在拜佛,可是难得诚心一回?
只可惜,连佛都不愿渡你,让你最后还是落在了我手里。
他转过身,却瞧见对面还有一只嵌柜。柜子没有上锁,他一拉即开,却在看清那里面的东西后微微一愣。
这柜子分成上下两层,上面一层,放着“恭惠文懿皇后之灵位”。
这显然不是南邬先皇后真正的灵位,木制的灵位,甚至都没有上漆,只是由一块打磨平整的木板削成,然后用毛笔假作漆色涂抹,最后在刻下的字印上描了金,定睛细看,还能看到那字上深深浅浅的划痕。
而柜子的下面一层,则放了一坛酒。
在这佛堂之中,灵位之下,竟然就这样坦坦荡荡放着一坛酒。
一坛泥封完整的撷阳春。
撷阳郡当地的名酒。
奚旷呼吸一顿。
这酒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
他从小就没有什么伟大志向,十岁前的他,每日都忍受着疯癫的母亲,忍受着她喜怒无常的脾气,忍受着她突如其来的打骂与哭哭啼啼的道歉,十岁后的他,终于如愿从家里逃了出去,逃往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可面对的却是无尽的孤独与危险。
他四处流浪。
十六岁那年,他与人逞凶斗狠时,无意中误杀了当地一个纨绔。当时的他愣了一下,上前去探对方的鼻息。探完,他只犹豫了片刻,便忍着身上的疼痛,翻墙跑了——他素来没有什么良心,更别提杀的只是一个纨绔。他之所以跑,只是因为不愿被官府捉住。
他一路逃亡,最后身无分文,在撷阳郡停了下来。撷阳郡并不大,小地方人口也并不多,但胜在山清水秀,酿酒工艺成熟。
一家酒铺的店主看奚旷年轻力壮,长得也不错,便留下他当个货郎。每个月,他帮店主进出记货,店主不在的时候,就帮他看看店,卖卖酒。工钱并不多,但是月终结钱都很准时,从不拖欠,他很少见到这么爽快的雇主。
撷阳的春天总是很暖和很灿烂,让人一坐下来,晒着阳光,便想要打瞌睡。
在这里,他能感受到久违的安宁。他不需要奔波,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也不需要应付没完没了的挑衅。
原来普通百姓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这里民风淳朴,邻里热情,自给自足,他很喜欢。
直到有一天,有一位贵人驾临,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第6章
贵人是大名鼎鼎的清鸾公主,自建康而来,要为刚去世的皇后守孝。据说是因为皇后幼年曾在撷阳郡生活过一段时间,对此处的风景念念不忘,直到临终前还在回忆幼年时光,孝悌如清鸾公主,自然要来圆母亲的一番念想。
其实皇亲国戚,本不必如民间一般守孝三年,但公主至纯至善,主动提出,国君自然深感欣慰,允了她这个请求。
饶是宫中早早传了话,公主身在孝期,不宜招摇,但上到州府下到郡县,哪敢懈怠,紧赶慢赶,终于在公主驾临之前,在一块风水宝地上建造好了公主府。
公主驾临当日,万人空巷,都聚在路边,争相想见识一下公主的风姿。
店主要拉奚旷一起去,但奚旷也算是个在逃案犯,从来不爱往人群里扎,只是面无表情道:“公主出行,难道不会清除无关人等?去了也白去。”
“清鸾公主与别人可不一样,她很亲民,不摆架子的。”
“那您去罢,我看店就行。”
店主笑骂一声:“连清鸾公主都请不动你,你可真不是个男人!罢了,你就在这儿守着死水坛子罢!”
如店主所料,百姓们全忙着围观公主去了,整个下午,都没有一个客人光顾。
到了傍晚,奚旷起身,正准备卷帘关门,就见店主从街那头抹着汗回来了,一回来便拿了茶猛灌。
如奚旷所料,店主压根没见着传说中的公主。
“真是赶庙会都没见过这么多人——除了个公主车驾的尖尖,别的什么也没瞧见。”他拍了拍奚旷的肩,“小子,还是你聪明,白得了清闲!”
公主入郡之后,便长期居于公主府,鲜少出门。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既是守孝,若是还成天往外跑,那就太不像话。
久而久之,小小的郡县便又平静下来,大家都习惯了默然无声的公主府,仿佛一滴胭脂水融入清泉,在最初的涟漪过后,连那点胭脂色都很快化开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