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头,卓远之已经抱着酒坛子睡着了,随安过去从他手里掰扯出坛子,又给他盖上薄毯,才静悄悄的退出书房。
满脸的担忧,随安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往外院走着,却听得有兴奋的喧闹声想起,随安蹙了蹙眉,大踏步朝前走去,待到看清来人,脸上顿时浮起了一抹惊喜。
“夫人,您可回来了……”
随安俯身给长平郡主行了礼道。
“他人呢?”
回头吩咐了乳母带着孩子回屋去,长平郡主回头看着随安问道。
“公子醉了,在书房呢。”
随安低垂着头恭谨的答道。
似是早就猜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长平郡主也未多说什么,吩咐着随安道:“找两个人,抬着将他送回屋里来。”
说罢,长平郡主径直回了屋。
一夜酣睡,梦中,卓远之仿若又回到了幼时,那时的他,虽身上穿着粗布衣衫,可口中发出的清脆欢笑声,像是在梦里都能清晰的感觉到一般,说不出的喜悦。
面前不远处,是同样一身粗布衣衫的一对中年男女,一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修有些破损的锄头,另一个,却坐在门槛边缝制手里的新衣,不时抬头看看自己,笑着说:“远儿乖,过几日生辰时,娘就可以给你做好新衣服了,到时候,爹和娘带去你市集买风筝,好不好?”
小鸡啄米一般的连连点头,小小的少年郎一脸灿烂的笑容。
可是,没等到生辰,那段美好的日子便结束了。
金老伯出现了,他说,孩子的父母要把孩子接回去。
似是一早就说好的一般,中年男女嗫喏着,终于什么都没说,可眼中的绝望,便连没经历过世事的少年郎看到,都觉得心里有些撕扯的疼痛。
他哭,他喊,昔日叫做娘的女人哭的更厉害,而他,已被金老伯扛上马上,渐渐的远去了。
从那以后,他便成了身世飘零,寄人篱下的卓远之。
眼角的泪,顺着脸庞滑过,没入了枕头,倏地就不见了,卓远之轻蹙着眉头,抬手拂去脸上的泪痕,睁开了眼睛。
一室的和煦晨光中,不远处临窗的软榻上,身姿秀美静好的妻子穿针引线的缝着一件小衣服,她的身旁,是端正的跪坐在小几前翻看画册的衡哥儿。
许是母亲交代过不许发出响动,衡哥儿便连翻书时都格外小心,生怕吵醒了还在睡觉的父亲。
长平郡主不时的抬头看看儿子,衬着换线的功夫,还温柔的拍拍衡哥儿的头,对小家伙的乖巧表示夸奖,衡哥儿便抬头冲母亲笑笑,童真的脸上,一脸的灿烂满足。
亦如当时的自己。
这样的温情,从前日日都在,卓远之竟没什么感觉,此刻看到,原本失落满满的心里,却顿时被填的满满当当的,卓远之轻叹了口气,只觉得眼中又漫起了一层温热。
“娘,爹爹醒了……”
翻书的当空,衡哥儿抬头看了卓远之一眼,见他也抬眼看着自己,衡哥儿冲父亲露出了一个笑脸,方回头看着母亲唤着。
“醒了?”
轻柔的笑着,长平郡主放下手里的绣活,端起自己喝了一半的温茶走到锦桌旁添满,走到床边扶着卓远之起来,喂他喝了几口。
“娘,我要去找姐姐,她说给我讲故事的。”
痴缠着,衡哥儿麻溜儿的下了软榻,见母亲点了点头,衡哥儿抱着画册转身跑了,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渺儿,你……”
声音微哑,卓远之犹豫着,却不知该说什么,长平郡主看到,释然的摇了摇头笑道:“我不走,咱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不会分开,不会。”
只一句平常的话,卓远之的嘴唇,却都激动的轻颤了起来。
伸手将妻子拢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至极的清香,卓远之才觉得心安,连日来的孤独无奈和落魄,此刻都渐渐的消散,让他有种“终于”的感觉。
“渺儿,我跟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从前的事,不大愿意去想了,可最美好的小时候,我都几乎记不清了,可昨夜的梦里,却都出现了,如今,我又记起来了。”
卓远之吸了吸鼻子说道。
“好啊……”
嫁给卓远之之前,便知晓他是孤儿,流离辗转了许多地方,也吃了许多苦,是故,两人成亲这么多年,卓远之不说,长平郡主便从未问过,此刻听他主动要说,长平郡主的心里,释然的轻叹了一口气。
日光温暖,金炉生香,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温情暖意,相依相偎着的两个人,也如刻在画卷上的一般,透着一份岁月沉淀的淡然。
卓远之的脸上,时而回忆的欢喜,时而清冷的停顿,可眼角偶尔滑落的泪水,却暴露了他积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脆弱。
“渺儿,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其实,你的荣华富贵,远不止于此的。”
说完了往事,卓远之有些自责的叹道。
“不止于此?夫君的意思,是我该嫁个更好的,还是嫁给原本的你?”
长平郡主坐正身子,打趣的看着卓远之问道。
只一瞬,卓远之就明白:原来她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
“渺儿,我……”
面对这样的妻子,卓远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嫁给你,我从来不悔,而且我坚信,即便嫁给旁人,我都不会过的如现在一般幸福美满。夫君,放下心中的执念吧,身世,宝藏,一切的一切都丢开,只有咱们,只过咱们的小日子,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