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多丢人啊?
沈如晚试想一下少年时的长孙师兄在一干看热闹的前辈指指点点里,被师兄师姐从忘愁海上带着飞到青鸟渡的样子,果然怎么都觉得古怪违和,反倒有种鲜活的滑稽,逗得她又忍不住想笑。
“所以说,也许有不少人摆渡前就知道这试炼不过是走个过场,可终究还是要老老实实地渡海,否则旁人都能过去,独你不行,当众出个洋相,又有什么意思呢?”曲不询总结,“该吃的苦,一口都少不了。”
沈如晚也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会儿,“这么说来,只要脸皮够厚,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自然就能少吃苦了。“
曲不询点了点头,笑道,“世事多是如此,也没什么稀奇的。”
说到底,千辛万苦要入蓬山的弟子,很少有刚入门时就放弃努力的。
刚入门时,大家总归是想着搏一搏出路,奋发昂扬、爱惜羽毛的,等到了气馁懊丧、再也没什么往上走的指望了,才会把颜面放下,随心所欲。
“我拜入宗门前、还在沈家的时候就想过,我进了蓬山,一定要做最拔尖的那个。”沈如晚说,“若不能超然拔萃,在这世上活着便极累极难。”
可一山翻过又一山,原来到哪都是不自由,超然拔萃也有超然拔萃的苦闷。都一样。
曲不询抬手,顺着她身后青丝缓缓抚过。
谁也没说话,彼此静默地依偎。
不负此清夜良辰。
-3-
似蓬山过往的每一个清晨,这一日平平无奇,晨光熹微,花叶间晨露未干,微风拂过,叶片一颤—颤的,将露水轻轻抛掷出去,滴落在泥土里,转瞬便消逝。
沈如晚脚步无声,顺着长阶一级级走下,直到站在微湿的青砖路上,回过头,静静望向头顶写着“青鸟渡”的牌坊。
烫金字,风吹雨打也不曾叫它褪色,千万年静立在这里,迎来送往,见证无数归人和过客。
三年前,她带着满身风尘和疲倦回到这里,只为将一桩尘封的罪恶揭开,洗去沉冤,还她自己、还世人一个公义。
三年后,她又重新站在这里,转身回望,成了临别前的最后一眼。
“舍不得了?”曲不询问她。
沈如晚抬眸看他。
..….是。”她想了一会儿,竟真的承认了,“蓬山就像我的家,从前是家,如今还是。”
纵然有过心灰意冷、毅然决然再不归来,可她终究还是想念这里,也眷恋这里。
她在这里度过那么多的春秋冬夏,花朝月夕。
曲不询仰起头,和她一起凝望那烫金牌匾,天光云影都静谧,冥冥间他们魂魄也相连,他没有动弹,静静体会着从同心契另一头传来的怅惘,很浅淡,不颓唐,只是丝丝缕缕,无限绵长。
“离别是为了他日重逢。”他倏然说,随她怅惘而起伏。
沈如晚也凝神。
她透过同心契感受到他的平和,还有一点像是晚风轻抚的温煦柔软,缓缓梳理她绵长的怅惘。
她不自觉地微微笑了起来,又忽然很好奇,“你呢?你舍不得吗?“
曲不询笑了起来,“你不是能感知到我的心绪吗?“
沈如晚确实可以,透过同心契,她感知到他平静心湖上的涟漪,像是人间四月细雨蒙蒙里的湖水,细小难辨,但细看去尽是波光。
“我想听你说给我听。”她说。
曲不询大声叹了口气,可没有一点愁绪,只有笑意。
“你说嘛。”她催促。
曲不询实在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好吧,好吧,我说。”他半叹半笑,语调安然平和,胜过春风,“蓬山是人心里的蓬山,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心里的蓬山。”
明心见性、浩荡仙途、公义昭昭,她在蓬山,蓬山才是蓬山。
如今神仙要远游,又何必恋栈神山而不去?
沈如晚凝神望着他出神。
他的心绪波澜已够叫人心醉神迷了,可他诉诸言语,竟比心湖涟漪更动人。
“唉,”她叹了口气,很沉痛地对他说,“师兄,你实在是完蛋了。”
曲不询看她。
她眼底笑意如烟霞,盈盈地望着他,悠悠地叹气,“你对我太着迷了,简直无可救药。”
曲不询高高挑起半边眉毛,很快又落下。
“嗯。”他竟认同,“病入膏肓。”
沈如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她转过身,走过时拂过浅淡清风,“走吧。”
曲不询回身望着她背影。
“这就走了?”他拖长音调。
不说点什么?不表示表示?
沈如晚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在风里无限轻盈,“你不是能感知到吗?“
“走吧,我们去瀛洲。”她说,悠悠长风送,“此去万里,归期不定,师兄,多谢你。”
曲不询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天光照破云岚,晴光渐渐驱散残月,前路是初晖。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最后望了那烫金牌匾和浩渺仙山一眼,转过身,快步向前追去。
第157章 番外三
【前世今生:民国+现代】
-1-
沈家有一张老照片。
黑白单色,纸页泛黄,微微发卷,褪色得厉害。
照片上一男一女,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俱是风华正茂,身姿笔挺,容貌出众,不似许多老照片里常见的僵硬姿态,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分明隔了半步,却莫名比依偎姿态更亲密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