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功德有大有小,罪责也有,只要不是有心作恶,事后尽力弥补,也能算得上无愧于心。”曲不询望着她,语调平平的。
沈如晚心情复杂难辨。
“如果我对你说的都是假话呢?如果我只是伪装呢?”她问,“如果我真的牵扯很深、罪孽深重,你会替我遮掩吗?“
倘若他说是,她反倒要失望了。
颠倒黑白、徇私舞弊,再是真心真情,她也失望。
曲不询深深看她。
“不会。”他声音低沉有力,“希望你不是,我不想亲手送你进渡厄峰。”
“但如果我是,你会送我进去,是么?”沈如晚问他。
曲不询神色漠然。
他沉默了片刻,很短暂地点了一下头。
沈如晚反倒有种微笑的冲动。
她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可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曲不询忽而说,“如果你是这样的人,我不会在小楼里遇见你,你也不会任由我把阵图带走,更不会耐心对待那些药人,让他们个个对你心悦诚服。”
曲不询说到这里,目光很深沉地望了她一眼,“一个做了这么多还会心怀愧疚、自厌自伤的人,我不相信她会在这里骗我。”
有什么必要?
剔去了那曾经赫赫扬扬的头衔与名号,剥去那些曾经如虎添翼的背景,如今他也不过一介散修,藏头露尾、隐姓埋名,稍不慎暴露真名姓,便又是一场穷途末路。
他们是陌路相逢,彼此都到绝境崖边,谁又比谁强到哪里去?
“我说我当初是被诬陷的,你不也信了我?”他反问。
沈如晚一怔。
叫他这么一说,她竟当真觉得自己要被说服了。
沈如晚一怔。
叫他这么一说,她竟当真觉得自己要被说服了。
“你真会说话。”她垂眸,有点笑意。
怎么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什么能把他难倒的事呢?有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看不明白的?
“你说的是真的?”她问。
曲不询挑眉,“哪句?”
沈如晚抬眸盯他一眼,没回答,反倒似笑非笑,“哪句?看来还有几句不是真的?”
曲不询语塞。
这叫他怎么接话啊?
“你说你迷恋我,心甘情愿为我付出一切,不能看着我痛苦..…”沈如晚目光在他眉眼流连,不放过他的每个细小表情,“是真的吗?“
曲不询勾起唇角。
“记得倒是很清楚,一句也不差。”他低声笑了,眼神有点调侃,可又很坦然,“对啊,是真的。”
他说是真的。
沈如晚傲尔偏过头,不看他,也不让他看见她的神情。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唇角忍不住地翘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是漫天星光忽而抖落,点亮一潭死水。
"说得这么容易,我们才认识多久啊?”她刻意质疑,“长孙师兄,你不会对每个刚认识的师妹都这么说吧?“
曲不询张口结舌。
她这么问,他真的没法接。
总不能对她说,其实他已暗暗地恋慕过她很久,只是情窦初开茫然不觉,直到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朝他一瞥,方才醍酬灌顶、如梦初醒。
听起来就像是胡编乱造、故作情深的油嘴滑舌。
“没有,真没有。”他沉沉叹息。
沈如晚忽而笑出声来。
曲不询方才意识到她是刻意刁难、暗暗看他的乐子,有几分恼,抬手握着她下巴,硬是把她的脸又扭回来。
沈如晚还在笑。
目光盈盈,容光清湛,像是钟神山的月光不去别处,都盛进她眼底,漾开无数涟漪。
他倏然意识到这是久别重逢后,他第一次见她真心实意地笑。
从前在蓬山总是温柔娴静、笑意盈盈的沈师妹,从前八面玲珑、善解人意的沈师妹,从什么时候起,眼里再也没有光彩了?
翁拂眼里奸猾刁蛮、翁氏山庄上下都敬畏、公认的坏脾气,其实他们从没认识过她。
“这些年,大家过得好似都不太好。”他忽然说。
沈如晚讶异地望向他。
“大家?”她问,“除了我们,还有谁?“
她说“我们”。
曲不询微微笑了一下,又硬是把唇角那点雀跃的弧度稍稍压下去,暗暗指点着自己,已不是情窦初开、毛手毛脚的年纪,为这一个不经心的词欢欣雀跃,丢不丢人?
至于吗?
“还有邵元康。”曲不询回答她,“他现在也在钟神山,正在炼制丹药,等他炼制完了,我把他也带过来,你们从前关系就不错,l旧友相逢,同乐。”
沈如晚恍然。
方才就说过了,曲不询拿出来给她的那些固元丹是邵元康炼制的,她原以为邵元康现在人在别处,那些固元丹是炼制好了再由曲不询带过来的,没想到邵元康现在就在钟神山,只不过一直在炼丹,所以这么些天都没来看看这些药人、给她搭把手。
“邵师兄过得也不好吗?”她问。
她和邵元康关系很好,当初是想认识长孙寒,可谁想到到最后也没成功,反倒和邵元康混出了交情。
可这交情在长孙寒被诬陷追杀、下落不明,邵元康出走蓬山,而她忙于沈氏之事后,便如同每段年少相识的友谊,风一吹就散了,各走各的路,唯有多年后偶然的一回首,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