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诚挚,曲不询一听便知是发自真心,他不觉偏过目光去看沈如晚,想看看她面对这样真挚的谢意究竟会作何反应。
沈如晚静静地站在那里。
钟神山难得不下雪,晴光映在积雪上,一片清湛无暇,也似她颊边容光动人。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淡得如清晨化散的云烟,“是你自己运气好,我不过是按例种花罢了。”
“哪儿能这么说呢?”药人赶紧推让,“是你愿意为我们上心,把问题都解决了,要是换成先前那个灵植师,他想解决都解决不了,更别说让他上心了。”
沈如晚抿着唇,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她转过身,望见站在不远处的曲不询,眼睑微垂,“我还有事。”
药人立刻识趣地走开了,走前还不忘笑着和曲不询打招呼,“曲道友,我先走了,你们聊。”
曲不询含笑颔首。
回过头时,沈如晚已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知他是来找她,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
若非亲身体会,他真心想不到在邵元康口中八面玲珑的沈师妹居然会是这样的脾气。
他说不上来,每次试图描摹,都觉得她像是站在茫茫的迷雾里,触之不及,永远也无法隔开那雾气见到真实的她。
“沈道友,请留步。”他朗声叫她,“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沈如晚脚步顿住。
她没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不直说?还要我请你说?”
曲不询真想把邵元康拎过来好好看看——这就是他说的八面玲珑、善解人意?
“我有个朋友是炼丹师,”既然她不耐烦,他也不讨嫌,三两步追上,站在她身侧,随口说,“除了上次给你的固元丹之外,你有什么需要的丹药乃至于草药,都可以提出来。”
沈如晚偏过头看他,“你的这个朋友......不会是邵元康吧?“
曲不询好笑,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却在心思各异时想起同一个人,“巧了,就是他。”
“说起来,”他恍然如初悟,“我该叫你一声沈币妹。”
沈如晚倏尔沉默了。
“我知道了。”她扭过头,“没事我就走了。”
曲不询简直搞不懂她。
若非他确定他们先前从未见过,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曾得罪过她,这才会叫她横眉冷对、正眼也不瞧他一下。
“我们以前打过交道吗?”他问。
沈如晚顿了一下。
“没有。”她答得很快,一眼也不看他,抬起手,神色漠然地抚着鬓边的碎发。
曲不询点点头,他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沈如晚明显不想和他多说。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忽而眼神一凝。
沈如晚抚着鬓边碎发的手腕上,袖口微微向下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很是漂亮动人,可就在袖口遮蔽不到的地方,露出一小段深红的瘀痕。
“那是怎么搞的?”他问。
沈如晚回头看他,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她倏忽收回了手,神色冰冷,“我要走了。”
曲不询下意识地伸手,横在她身前,“你先等等。”
沈如晚站住了。
“你能不能改改你爱管闲事的脾气?”她冷冷地问。
竟然被她先控诉改脾气.....
曲不询多少有些想笑。
“不好意思。”他说,“你也知道我以前在蓬山是做首徒的,出了名的爱管闲事,整个蓬山上下就没有我不管的。”
“积习难改,请多担待。”他说。
沈如晚几乎被他逗笑了,可她不会表露出来。
“你现在又不是蓬山首徒,连名字也改掉了,习惯也该改改。”她冷冰冰地说,“这里不是蓬山。”
曲不询散漫地点了下头。
“是,这里不是蓬山,但好歹你也叫我一声师兄,我总该对得起这声师兄。”他语调平淡,又有种说不出的洒脱劲。
“我什么时候叫过你师兄?”沈如晚蹙眉,像是不耐烦,“我们以前见过吗?“
其实是见过的。
曲不询低头笑了笑。
“可能是没有吧,”他说,漫不经心地说,“从前没有,往后就有了,沈师妹。”
沈如晚心头千种滋味,辨不明白,仿佛这一声“师妹”她已盼了太久,久到当初的心绪已全然记不清了,只剩下那股深重幽沉的期盼,绵延过无数昼夜晨昏,犹然徘徊在她心口,久不消退。
可年少心动就是年少心动,早一点、晚一点都不是时候,她早已不是当年情窦初开的年纪,也不再是从前那个除却课业和修行别无烦恼的少女了。
“你爱在这里站着,随便你。”她说,绕开他的手,“我走了。”
曲不询倏尔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纤细秀丽,握在掌心像是一捧轻渺的雪,好似随时都会消融。
沈如晚忽而一僵。
她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忽然被谁施了法术,变成一座冰雪雕成的雕像,忘了怎样行走,也忘了离开。
曲不询微微顿了一下,抬手拈起她的袖口,轻轻向上拉开一点。
袖口下,盈润白皙的手腕上,尽是触目惊心的红痕,不像是斗法中留下的伤痕,反倒像是被什么枝蔓状的东西紧紧勒住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