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晚没骗凌师妹,她来七政厅确实是为了销去陈缘深记在她名下的旧户。
蓬山弟子入门后没有月例,一应吃穿用度都要自己花销,因而有许多蓬山弟子修练之余都要辛苦营生。她和陈缘深相见时,后者还只是个小孩子,也没什么修为,让他自己去赚取灵石显然是不现实的,故而她便把陈缘深的用度记在自己的名下。
“师姐带师弟也真是不容易。”在七政厅当值的同门细细地翻着账册,在心里默算,惊叹起来,“沈师妹,你每年要为你师弟花这么多灵石!“
沈如晚和这位同门不太认识,笑了笑,含混地说,“其实也不必花费我的灵石,师尊会为我补上的。”
“那倒也还好。”同门松了口气,见她不解,又讪讪然解释一句,“我也有个师妹要带。七政厅的薪俸也不高呢。”
原来是来问她取经的。
“我想着,虽说带孩子烦了点,但摊上了也没办法,只要不是太费灵石,其他的都好说。”同门叹口气,“我现在只能安慰自己,万一我师妹未来能有什么大造化、一不小心成了丹成修士呢?我现在对她好,日后她发达了回报我,那我可就赚大了。“
沈如晚失笑。
她伸手,从同门那里接过崭新的玉册,“我师弟也对我说过这话。”
同门抬眼看她,颇为好奇,“那你师弟是个有良心的。”
说着说着,同门竟有点羡慕起来了,“真不知道我师妹能不能像你师弟一样,将来心里念我个好。”
沈如晚笑了起来,“什么呀,指望他发达了反过来带挈我,还不如指望我自己,起码我比他要可靠吧?“
同门叹息,“说得也是,还是得靠自己啊。”
沈如晚微笑,收起玉册,道一声谢,推门走出屋内。
陈缘深确实对她说过这话,而且很早就说过。
那时他还很小,刚被陈家送到蓬山来,总是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模样,好似永远在害怕被厌弃。师尊把他带到她面前,他拘谨沉默得不像个孩童,她刚带了他几天,他就忽然对她说,师姐,我以后变厉害了,一定会报答你的。
对于那时的陈缘深来说,他什么也拿不出来,也什么都留不住,只有虚无缥缈的未来。
沈如晚想到这里,忍不住觉得好笑:小小年纪就知道给她画饼充饥了,她可不吃这套。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那时她对他说,“但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会去拿,不需要别人为我奉上。”
“你只要对得起你自己就够了。”
仲夏日长,昼光不尽慷慨、纵情抛洒人间,烈烈地照耀每一寸清平世界。
艳阳下,高挑纤瘦的身影亭亭立在道旁,分去一半晴光,不知有多少人匆匆路过,不自觉地朝她投去意往神驰的一瞥,半真半妄地遥想那个让她伫立等待的人又会是什么模样。
“等很久了?”长孙寒提着个素面纸袋,走到她面前,“我来晚了。”
其实他没来晚,是沈如晚来得太早了。
沈如晚逆着光望他,丽日灼灼,映衬他英挺俊秀容貌,光华夺目,像是从无数次浮想联翩的梦里,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不晚。”她轻声说,“无论你什么时候来,都不晚。”
长孙寒笑了起来。
“你这么说,很容易让人得寸进尺,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珍惜。”他说,笑意淡淡的,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很认真,“你可以对我要求更高一点,沈如晚。”
沈如晚也看着他。
目光相牵,像暗涌的夜潮,静谧之下,汹涌而热烈。
“我会当真。”她轻轻说。
“好。”他说。
微风轻拂,沈如晚莫名想微笑,可她垂下头,问他,语气冰凉凉的,“那你为什么来得比我晚?“
长孙寒愕然,旋即失笑。
“虽说是我主动请你对我要求高一点,”他半叹半笑,“但也不必这么从善如流吧?“
沈如晚轻笑,“我当真了啊。”
长孙寒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好吧,是我不对。”他语气悠悠的,轻飘飘打着旋,很轻快,“路上遇见相熟的同门问我是不是真的和沈师妹在一起了,我不该只说这是真的,还该再多说几句,比如沈师妹看起来安谧温和,其实总爱口是心非、嘴硬心软、得理不饶人,又坏又可爱。”
沈如晚气得捶他。
“我还没告诉别人,长孙师兄看起来光风霁月,实际表里不一。”她轻轻哼了一声。
长孙寒说得很认真的,“沈师妹,遇见你之前,我自己也没想到我是这样的。”
沈如晚翻他一个白眼。
长孙寒垂下头,低声笑了。
长夏炎炎,风渡蔷薇,绿树荫浓下,他一点点低下头。
唇与唇轻轻触碰。
不知是哪来的蝉声三两,掩住了整个夏日一切喧嚣,在神摇意夺的静谧里,她好像也忘了身外身,去渡那瑰丽梦中梦。
第148章 樱笋时(十二)
又是一年春归,伴着故人一道回到蓬山。
“你们俩动作倒是挺快啊,我这才离开宗门多久,你们就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了?”邵元康回蓬山的时候全身上下大包小包,不像是游历归来,倒像是难民搬家,“我走的时候,你们还谁都不搭理谁、一副对彼此毫无兴趣的样子,怎么这一年过去,我刚一踏进蓬山的山门,就听说剑阁的长孙寒和第九阁的沈如晚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