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把腊肉拿起来让丘濬闻闻看,说人家是烧松柏枝来熏的,闻着特别香!
冷不丁猛吸一口腊肉味的丘濬:“…………”
难为他能记住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文哥儿记得的可不止这些,他还给丘濬讲起自己打听来的事:“我跟您说,这家人祖上和我三先生一样是川渝那边的,烟熏腊肉做得可正宗了!据说他们家也和三先生祖上一样跟过太宗,如今日子过得还挺不错的,家里肉多得能拿出来卖。”
明太宗朱棣当年迁都北京,跟过来的靖难功臣可不少,他们祖籍南北皆有,都是因为靖难之功才齐齐落户京师。
像李东阳祖上就是朱棣手底下的兵。
到了李东阳父子俩就开始向读书人发展。
丘濬道:“一块腊肉也能叫你掰扯出这么多事来。”
文哥儿振振有词:“不打听清楚,我怎么晓得他卖的烟熏腊肉好不好吃!”
丘濬觉得文哥儿还是太天真了,摇着头说道:“真正有本事的人何须搬出自己先祖来吹嘘?”
文哥儿愣住了。
老丘说得也有点道理啊。
文哥儿哼哼唧唧地辩驳:“我们要把人往好处想,不能把人想得那么坏!”
两人就着这块腊肉到底好不好吃争执不下,最后决定拿去洗干净切来炒了。
好吃不好吃,尝尝就知道了!
丘濬觉得要给文哥儿好好上一课,捋起袖子亲自把那块腊肉切了。
今年新做好的烟熏肉还不算太硬,丘家的刀都磨得很锋利,丘濬照着文哥儿的说法把腊肉切得很薄,只见薄薄的一片片五花腊肉瞧着竟有些晶莹剔透之感。
这么一切哪还看得出方才那黑不溜秋的丑模样?
文哥儿一看,立刻睁圆了眼,朝丘濬夸道:“看看,内有乾坤!一定好吃!”
丘濬一听他说“内有乾坤”,心情就不是很好。他说道:“小小年纪的,别学这些虚头巴脑的话。”
要知道那位赫赫有名的庄定山,写诗最喜欢用的就是“乾坤”。
巧的是,另一位名士白沙先生陈公甫最爱用的便是“日月”。
有人读了他们的诗,忍不住嘲讽说:“公甫朝朝吟日月,庄生日日弄乾坤。”
本来这也没什么,谁写诗不爱高谈阔论。
就是老丘看他们不太顺眼罢了。
丘濬跟文哥儿批判了一通,说这“庄乾坤”和“陈日月”一天到晚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还带着许多读书人跟他们学那一套。
真是让人看不过眼!
丘濬一边疯狂数落陈庄两人一边切腊肉,连别人嘲讽那两家伙的诗都给文哥儿吟了一遍。
可见他是真的很不喜欢这两位年纪轻轻就跑回老家搞事情的归隐名士了。
文哥儿听着听着想了起来,那庄定山就是老丘说“我当国,必杀之”的家伙。
老丘真凶!
老丘是怎么做到既不和当权派好,又不和隐逸派好的?
老丘到底有没有朋友啊?
文哥儿对此非常佩服,但他很聪明地没当面问出来。
善良的小孩子不能揭大人痛处!
他,王小文,顶顶贴心!
丘濬其实在切腊肉的时候已经知道文哥儿没被骗,买到的确实是上好的烟熏腊肉。他把配菜下锅炒了炒,又把片得极薄的腊肉放下去翻炒到出油,香味顿时溢了满屋。
文哥儿一嗅就知道肯定好吃,得意地端着摊好的卷饼出去等腊肉上桌。
接着就是边吃边和丘濬得瑟“看到了吧我根本没买错”。
丘濬冷哼一声,嘴硬地道:“侥幸而已。”
只是自己也不免多吃了两块卷饼。
文哥儿在外头吃得饱饱的回到家,赵氏听他说吃过了,无奈地说道:“哪有送腊肉给别人还吃光再走的?”
文哥儿哼道:“是丘尚书非说不好吃,我才让他炒来尝尝的!”
明明就特别好吃!
提到好吃的,文哥儿又想起了金生堂弟提起的猪油拌饭。
文哥儿好奇地问:“娘你吃过吗?”
王华从外头回来,听见的就是文哥儿缠着他娘问猪油拌饭是啥味道。他走过去把人拎到膝上,说道:“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的?”
文哥儿道:“民以食为天!”
他王小文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猪油拌饭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以前他们家在余姚时年年自己熬猪油,剩下的油渣子就会拿来拌饭吃。
就那么往热饭上一浇,拌上几下就能让每粒米都变得香喷喷的,有时候一口下去嚼到脆脆的猪油渣,那更是好吃得叫人忘不了。
哪怕已经有十来年没尝过那味道了,王华也还记得那满嘴生香的好滋味。
文哥儿没想到他爹不仅吃过,还给他讲得这么仔细。
他摸了摸自己还没消化完熏肉卷饼的肚皮,只觉得委屈,特别委屈!
他爹一定是故意的!
他也想吃,但吃不下了!
王华瞧见文哥儿那模样,一下子被逗乐了。他笑道:“你又在外头吃饱了才回来?”
文哥儿想到自己吃不下猪油拌饭了,一下子变得蔫了吧唧的。他边点头边唉声叹气地感慨:“人怎么只有一个胃呢?”
王华听得直乐。
只一个胃这小子都这么能吃了,再多几个胃那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