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数几代,从没听说过,纳个孺人陪嫁媵的。
一个两个的,都是憋着劲儿想生个皇长孙呢。
姬羲元在听完后面色彻底冷淡下来。马车依旧往前走,附近一片都是高官府邸,一路上颇为安静,马蹄的哒哒声愈发响亮。
行至半途路过皇城门,谢川下马车。
谢川孝期已过,吏部在姬羲元的施压下以不同以往的速度为谢川授官,他明日便要入中书省做个中书舍人了,今天要去做个交接。
马车沿街直行再拐道,进了崇义坊,姬羲元下车直接进闵府。
她早早定好今日要去闵氏,谢府仅是顺带的。
闵老将军自从听说越王并非闵清洙的血脉,而是琴师闻叶的儿子后,在家里对着闵清洙破口大骂好几日,对待姬羲元也热情很多。
姬羲元也不意外,他本来就是把血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有意无意晾了闵氏两个月,才松口定下今天的日子。
一进门,不少人当着姬羲元的面就在议论。
有胆大包天的:“越王自小不爱习武,我曾以为是人有不同,结果竟非我家血脉啊。”
附和的:“看他那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样就该知道与我们家没什么干系了。”
嘱咐孩子的:“这些话你听听就算了,可不敢在国子监说。”
孩子回应:“他是天潢贵胄,我是将军孙子,哪里敢说他什么。”
姬羲元险些笑出声来,他们当她是什么?
无论如何越王也是皇子,是她姬羲元的同母弟弟,一个妄议皇室的罪名,就足以消弭在场大多数人的前程。
怪不得闵氏的当家人是闵清洙,闵清洙算是这群人中最有脑子的那一个了吧。另一个就是闵明月马革裹尸的父亲。
闵老将军轻咳两声,阻止他们不过脑子的讨好。
当姬羲元以为他能给自己说点新鲜玩意儿时,闵老将军的提议险些让姬羲元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说:“越王与我们没有血脉之亲,也有情义在,你们岂能如此妄议亲王。我准备在家中择一适龄女子嫁与越王为孺人,如此一来,血脉相融,是不是二郎的孩子就不打紧了。”
姬羲元细细品味这一刻的感觉,发现好像也不怎么惊讶。
老头子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若非闵氏在北边还有三分影响力,且有闵清洙勉力支撑,早就被埋汰下去了。
闵老将军半天没听见姬羲元的回答,催促道:“你是越王长姊,这些小事你难道还不能拿主意?也是缓和你和越王关系的好时机,两姊弟针尖对锋芒的,太难看了。”
姬羲元面色淡淡,“你也知道我和他不和。我是越王长姊,阿耶还是越王父亲呢,占着名义和情分,你们怎么不找他去?”
“这种事情男人怎么好插手?小娘子该以娴静为要,怎么好去和弟弟相争。你说两句软话,这事不就成了。”闵老将军向来不喜欢这个主意大的孙女,让他想起抛弃自己的老妻,女人就是麻烦。
姬羲元由衷佩服辅国公,她能忍这老男人几十年,而姬羲元一刻钟也坐不下去。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往地上一摔,伴着清脆的碎裂声,青瓷茶盏碎成一地瓷片。
厅堂内一静。
茶水溅湿旁边某个叔父的衣袍,他惊呼:“殿下作甚?”
姬羲元长指一点,“瞧见那一地碎瓷片了么,闵大将军去给我跪一跪,说两句软话,这事我就去办了。”
此话一出,场中的人面面相觑,不敢抬头看老爷子的脸。
闵老将军恼羞成怒:“我是你祖父,即使身份尊贵,孝字当头,你也不怕折了你的寿命。”
“你也知道尊卑有别,叫我去给越王说软话办你们闵氏的事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了?”姬羲元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论长幼尊卑,我是长,越王是幼,从来都是他恭恭敬敬地来见我。论尊卑你闵大将军是有几个脑袋和我说孝顺,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你也配对我指指点点?”
闵老将军气不打一处来,瞋目扼腕道:“好啊好啊,公主殿下这是贵脚踏贱地,连自己的出身都忘记了。”
“我是皇帝之女,天不改,我的出身就在。今天是看在阿耶和明月的面上才来这一趟,看来是来错了。下次也不必千请万请的,我是不敢再来了。”
冬日里,姬羲元穿的长靴鞋底厚实,踩在一地瓷片上拂袖而去。
有驸马身份在,谢川就是皇帝女婿,没人敢为难。他顺利从中书省领了物件和差事,比姬羲元还早一个时辰回府。
见姬羲元面有愠色,谢川丢下文书走近,也不问缘由,“我从母亲那里学了些煮茶的皮毛,又有沉放了五年的梅上雪水,善君可愿意试试?”
姬羲元不愿将怒气带回家中,对谢川的话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昨夜寒风作响,积了一尺厚的雪。公主府的下人勤勤恳恳扫雪一整天,已经清的差不多了。谢川寻便公主府,只在后花园角落的一处松林寻到一角松雪。
侍从搬来低矮竹床,铺上绒毯与绸缎,四周摆上炭盆,边上放一小火炉。
姬羲元散漫地欣赏雪景,也看美人煮茶。
小炉融融,熏得谢川面带红晕,他一面用蒲扇扇风维持火势,一面与姬羲元笑谈:“饮茶有三点,一要新茶、甘泉、洁器,二要天公作美,三要佳客在旁。茶是新供的紫笋茶,雪水是我的‘陪嫁’,茶具是善君的珍藏。这一处的雪景来之不易,又有善君在旁。天时地利人和,今日是再难得不过的好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