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是前世叶照带着孩子住过的地方。
自接到苏合师父的传信,萧晏便知道那人一定是叶照。
能破开山前阵法的人或许不止她一个。
想要采血引魂的或许另有其人。
但是在眼下这样的档口,能同时做这两件事的,出了她,萧晏想不到别人。
且有紧随其后的第二封信,道是不必再归,其人已放弃入梦。
药师谷谷主大抵是好意,有心替她隐瞒。
却也更印证了萧晏的推断。
叶照,定是知晓了苏合之后,才放弃的。
这样一舍弃,她便再无以为继。
天下之大,她没有家,唯有前生和小叶子一起待过的地方。
她定会回来寻以安慰。
萧晏想得半点不错。
是夜,新月如钩,夜风点点。
他尚在院中看着那颗枣树,便听到外头敲门的声响。
他起身开门。
是隔壁妇人。
妇人披着他的缎面披风,站在门口看他。
萧晏气血翻涌。
盼着是她,又盼着不是她。
“秦王殿下,妾身……知道您为我而来。”妇人慢慢拨了人、皮面具,咳了两声,方继续拨下。
萧晏背脊僵住,心跳漏了一拍。
她将面具扔下,现出有着妖娆泪痣的一张脸。
还是美的。
却也还是蜡黄的,枯瘦的。
“妾身跑不动了,也不想躲了。”叶照凑近一步,身形晃了晃,伸手扶在他肩上,“就是、实在不明白,殿下为何……如此相逼!”
“不是的,我……”
“让妾身先说。”叶照抬指树在他唇口,冲他笑了笑,喘出一口气,“妾身私以为,欠殿下的已经还清了。”
叶照站不住,也站不动,只拖着腿又靠近了一步。
原本搭肩的手环住了萧晏脖颈,另一只手拉下飘带褪下了披风,就剩一袭单薄中衣。
她疲惫地靠入萧晏怀中,拉过他的手抱住自己。
轻声道,“殿下如此相逼,妾思来想去,大抵是忘不了我这幅身子……妾愿意好好伺候您的,就是、就是妾身想求您个事。”
叶照轻车熟路地咬过他耳垂,唇齿进退有序,双眼却闭合又睁开,只灼灼眸光落在院中那颗枣树上。
她说,“殿下,容我在这院中住几日,我时日无多,不会太久的……”
她伏在他肩头,剧烈的咳嗽后,眼中泪水滑入他血管抖动的脖颈上,口中鲜血喷溅在他不断起伏颤动的背脊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前枣树越来越模糊。
她说,“我、想死在这里……和我的女儿在一起。”
第38章 、
叶照清醒在数日后的晌午。
四月天, 春光更加明媚,透过窗户落进来。
昏迷许久的人,本该觉得日光刺眼, 避目挡光。但她却睁大了一双眼睛, 只用力地往外看去。
隔着木窗明瓦,她看到了那棵枣树。
枝条抽芽,翠叶生生。
她想要撑起身来,再看仔细一点。
那一世, 她也病得下不了榻,寿数所剩无几。便常日使用龟息法催眠自己,缓减生命的流逝。
可是, 到底不敢龟息太久, 一颗心总是不安的。
因为有个那般小的孩子在。
后来稍大些,孩子格外早慧,会言语时便开了蒙,知晓母亲伤重, 若是乱跑,无力寻她,便总是哪也不去。
所待的地方, 不过两处。
母亲的床榻畔, 还有窗外那颗枣树上。
她坐在树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渡在她身上。
她说,“阿娘,我坐在这里, 你睁眼就能看到我。”
她晃着两条小短腿, 眨着眼睛像一个漂亮的瓷娃娃。
她说, “坐在这, 白日里小叶子可以看到阿娘,也可以看到太阳。”
“到了晚上,还有星星。阿娘,等我大些,我给你摘星星。”
叶照起不来,才撑起一点便跌回榻上。
伏在床榻边的男人,一下便醒了过来。
“阿照!”他急唤她,“你终于醒了。”
萧晏。
叶照仰躺在榻上,目光寻声音落了落。
看见他,叶照便回了神,辨清今夕何夕。
灵台慢慢清明,记忆逐渐归拢起来。
这里,是安西。
这数个月来,她从大邺的西北地走到了东北处,想寻一个梦。寻梦不成后,本想为了阿姐将一口气撑久些。
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碰到了应长思,遂侥幸逃脱,却仍被逼至悬崖。
想起前世恐惧,她没有犹豫便跳了下去。
恰巧,落在崖底一方碧潭中。
对于身负重伤、难以施展轻功的人来说,原该庆幸的,如此免于摔死崖底。
但是,她入水的一瞬便觉命运半点不曾眷顾她。
她除了对掌后的内伤,还有一身被刀枪剑戟劈砍的见骨的外伤。
如何禁得住如此早春寒水的浸泡。
果然,寒潭中龟息的一个时辰,她避开了应长思,却没有躲过寒气的入侵。
走出漠河地界的时候,她便开始重咳,寒气伤到了肺腑。内力又因受应长思那一掌而无
发提起抵御。
如此,她便与寻常人无异,只能由着咳疾一步步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