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妈。”李韶娴倒了杯热茶,细声细语地当着和事老,“小孩子嘛,您不要跟她一般计较,等到了申城真请了老师要她开始读书,就该知道那东西不好玩了。”
大奶奶又埋怨了几句,但左右是车轱辘话来回说,不消片刻,屋里便只余茉莉茗香幽幽细淡如烟的香气,不闻人语。
李韶娴等母亲睡了,她一手端着盛着烟灰的痰盂递给下人,一手拾起女儿的辫子,离了房间。
她这女儿,特别的有主意,别看瘦瘦弱弱的,性子可刚的很,跟他们夫妻俩的软性子大相径庭,也不知道是隔代遗传的哪位老祖宗。
李韶娴抬手抚平额间皱襞,敲开女儿的房门,瞧见女儿正对着镜子发呆。
一头粗长油亮的辫子,说绞就绞了,她看着也怪心疼的。
在这边又劝了好一会儿,她从兜里给女儿拿了一元钱,破天荒准许她单独出门玩,还建议她去理发店打理个学生头。
一听学生俩字儿,李知之眼睛立刻亮了,香了口李韶娴脑门儿,把衣服重新整理好,遮住胸口上显眼的朱红痣,连跑带跳出了门。
李家小小姐,理发可不去普通的理发店,都是最高档的,不消半个钟头,就剪一头齐整的学生头,清纯漂亮的理发师都不敢细瞅。
正巧这时候理发师的儿子背着书包出来,跟他打招呼:“爸,我去学校了。”
理发师好容易得了机会,欲盖弥彰地甩头看他儿子,叮嘱道:“放了学早点回来。”
小男孩午觉刚起,哈欠打到一半,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声问他:“你是哪个学校的?”
他回头,看见说话的是那位刚理完发的客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眼睛水泠泠的,好像会说话。
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她,支支吾吾地说:“就东边小学堂。”
李知之狡黠一笑,有了主意。
她把钱结给老板,没回家,跟着小男孩,偷偷摸摸去了小学堂。
过去她鲜少出门,就算在平绥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和当地的一些标志性地标,等到了所谓的东边小学堂,看见满操场的膏药旗,她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李知之抓住小男孩的后脖领,踌躇道:“你们学校的先生……不是……”
教东瀛话的吗?
后面半句话,她看了看四周偶尔路过身配刺刀的东瀛巡逻兵,没敢说出来。
小男孩一路都在想着那双漂亮到让人心悸的眼睛,冷不丁的这双眼睛又出现,还一直跟着他,他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吓了一大跳,撒丫子就跑。
“哎——”李知之想叫他,但孩子早跑的影儿都没了。
看着高处迎风起舞的膏药旗,李知之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家时确实听人聊起过这家东边小学堂。
教书的先生会东瀛话,教孩子们东瀛文化。而且这家学堂里教书先生的什么亲戚,好像跟东瀛人有交易,所以在平绥乃至整个燕城,地位非常崇高。
受鬼子崇敬的,那不就是叛/国/贼!
李知之多在这站一下都觉得晦气恶心,攥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扭头正要走——
疏影斜横的木窗里,半露出一张修眉俊目,玄色衣衫更衬得他肤白,一双摄人心魄的琉璃眼,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她。
李知之看愣了,心尖儿好像被千竹万叶扫过了似的,哪哪都痒了,哪哪都不得劲了,腿脚也走不动了。
再一眨眼,那人没了。
好似一缕清风,一轮霁月,过去了,便再也抓不到了。
她跟丢了魂儿的似的,不知不觉就往前迈了两步。
那人也好像入梦般,再度闯入她的眼帘。
她目光痴缠,仿佛是见了人间未曾闻的谪仙,张开了嘴都不会说话。
倒是他,上来就如长辈般训斥:“现在外面这么危险,没事不要随意在街上走动!”
像是要配合他,才说完,大道那边传来好几声枪/响,又密又急,打的人心都要跟着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他没法,一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扯着她的胳膊,拽进了学堂。
男女授受不亲,可也不知怎么的,李知之竟忘了躲,任凭他拽着她,脚步踉跄地跟在他身后。
经年流逝,很多年后,李知之再想起两人初遇的这天,总觉得自己是被鬼迷了心窍。
他要万一真是坏人,见到她一个大良民,把她拉去堵东瀛人的枪子儿,她命可就丧在这天了。
只是眼下,她只担心他这只仿佛白玉做的手牵她是场梦,所以回过头,想看看小轩窗那儿,是不是还有一个仙人。
没有了。
那里只有理发师家的小男孩,露出一双愧疚的眼睛往下看。
他为什么要愧疚?
联想到小男孩刚一跑走,仙人就从窗子里看见她,李知之忽然想明白,是小男孩跟仙人告了状,说她在下面。
那他为什么要告状?
还不等李知之想明白个中缘由,就被他粗鲁地塞到讲堂下面,然后丢下她,熟练地指挥所有学生趴到课桌下面。
桌椅板凳和地面摩擦的嗡嗡声划破耳膜,李知之的思维也跟着被叫醒。
她知道他是谁了。是那位备受东瀛人尊崇的谢先生。
想到那些惨死的同胞们,蹲在课桌下的李知之忽然就想疯狂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