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内说了另外几句话,下意识的,从心瓣里直接迸出来,所谓赤诚。
然后她睁眼,凝神看那七盏静止相围的檀木莲灯。
两百年老山檀,依然散着幽幽淡淡的香。幽香入水又入风,场间所有人只觉天地澄澈心中空明。
七莲久久不动,不移亦不沉,黄昏已至,天色时快时慢地暗。
也许过了有大半个时辰?淡薄的晚霞浮在天际,竞庭歌斟酌开口:
“已经这么久了,算是有结果?敢问大师。”
“一弹指顷,六十刹那;一念中,九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但听主事僧人答,
“《华严经》云,婆娑世界一劫,极乐世界一昼夜;极乐世界一劫,袈裟幢世界才一昼夜;袈裟幢世界一劫,不退转音声轮一昼夜;不退转音声轮世界一劫,离垢世界一昼夜;离垢世界一劫,善灯世界一昼夜;善灯世界一劫,妙光明世界一昼夜,如此类推,”
他向竞庭歌一礼,
“莲灯入水一刹那,一昼夜待之,方得真意。”
竞庭歌稍体会,挑眉道:“要等一个昼夜,明日此时?”
主事僧人点头。
竞庭歌看阮墨兮,阮墨兮待要开口。
“一昼夜是最长等待时限,所谓规则。但贫僧二十年多年来睹有缘人观莲,能沉灯者多数在一两个时辰内就有了结果,只一位,”
僧人声歇,似陷入往事,很快继续道:
“观莲只在起愿者,与旁人无挂碍。”言下之意除了阮雪音,其他人无须陪着等,“而起愿者是否等,等多久,也全凭自愿,并不强求。”
自是要等到最后的。阮雪音暗忖。否则何必开这场近乎庄严的赌局。
佛门圣地,众人皆受浸染而齐赞成这样的法子,载入史册也是奇闻妙事一桩。
奇闻,从锁宁城阮仲兵变开始,一路至今,若非亲历绝不敢信的亡崟全过程。
历时顺理成章,只因封亭关与东宫药园的阴魂始终高悬混沌了一切,此刻再想——
哪里怪呢。
“观莲在乎赤诚,佛渡有缘人。”主事僧人缓缓再道。
仿佛一句随口,却分明在提醒走神的阮雪音。
她敛思闭眼凝聚精神,再睁眼观莲,心无旁骛。
中间那盏莲灯便在她睁眼下一瞬动了。
因是下沉而非平移,又极慢,乍看不觉得,只觉得在动。
阮雪音自以为眼花。
她聚精会神盯着中心莲灯最下缘。
确定没入水中的部分变多了一点。
她想向主事僧人求证,刚张嘴还没转头,又听到那句“观莲在乎赤诚,佛渡有缘人”。
只好收回心思继续观。
那中心莲灯没入井水的部分在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渐多,直至半盏灯身皆在水中,就着将暗天色,自悠沉又清澈的水光里泛出纹理。
周遭六盏莲灯开始同时沉没。
阮雪音没再望任何人。她被这景象吸住了,心神俱震,耳边反复一句“观莲在乎赤诚,佛渡有缘人”,却不来自主事僧人。
说不出来自哪里。
直至七座莲灯尽数没井水——
将将淹没,留半截灯芯,没再继续沉。她神魂被深拽其间,好半晌没说话。
所有人都好半晌没说话。
“阿弥陀佛。”主事僧人长声。
“阿弥陀佛。”七位送莲灯的僧人齐声。
便是结果了么?
阮雪音勉力自那些说不出的氤氲中撤出来,有些惶然去看主事僧人。
众人的脸皆在氤氲中,也有些惶然,个个看着她。
“燃灯,封井。”主事僧人面色沉宁,合掌胸前。
须臾但见一名小僧,该也年过三十,却是众僧中相对资浅的,小心护一根烛过来,欠身,一一点亮了七截留在水面的灯芯。
细小的火焰七束摇曳在漆黑澄澈水面,略诡,极美,微弱又强大。
会继续下沉然后被井水熄灭么?
众人齐思量,却注定是个千古谜题。水井被封上了,七名奉灯僧人共持一厚沉石板,大小形状与井正相合,该也是多年前就准备好了的。
石板落,井水、莲灯、摇曳的火焰顷刻消失于万古长夜。
“阿弥陀佛。”
第575章 至亲至疏
“圣地归属,怎好儿戏!”
亲睹完观莲的臣工们出来,同时带出结果,久候在外间的余下蔚臣初闻惊异,随之抵触,群臣中有人开始叫嚣。
“若国事都能这般抉择,日后两国往来也不必论道说理了,都如法炮制,岂不松快!”
“这观莲之法,知之者甚少,鄙人就从不曾听说。今日由珮夫人提出,说中就中了,谁知其中有无谋划?”
一时质疑声四起,祁臣这头持续无声。
“放肆。”却听慕容峋开口,“佛门圣地,自有一套规矩,若无敬畏心,还争它做什么。”他看一眼亦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顾星朗,
“既是佛祖指引,隐林应该归祁。”
顾星朗点头:“蔚君高义。隐林一向对整个青川开放,多年来各国香客不断,所谓归属,名头罢了。今日之后蔚民们依然可以无阻滞前来礼佛,一年最多两回也是遵寺中规矩,同祁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