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旧史_梁语澄【完结】(734)

  阮墨兮不起。

  顾星朗看一眼抿唇不语的慕容峋,复向雪地上女子:

  “你希望朕怎么做。”

  “将阮仲赶下君位,还崟国清明!”

  “如何赶。”

  “举三国之力弹劾之,如若不成,兵伐。”

  “兵伐,伤的是崟国。且阮氏已经灭族,纵使拉下阮仲,何来清明。”顾星朗依旧淡淡,“朕不信这是圣君意思。”

  他展眸扫过对面众人的脸,最后落在竞庭歌身上。

  竞庭歌坦坦回看,事不关己。

  “自然是臣妾身为阮家女儿的意思。”阮墨兮道。

  阮墨兮怎会听竞庭歌教唆而不征得阮佋同意。顾星朗稍移步至阮佋跟前,尚未启程,姝夫人还陪在旁边。

  “圣君还有后手?”

  阮佋坐在四轮车上,耷拉着头没反应,像是睡着了。

  “回陛下,圣君精神头越发不济,昨晚除岁宴上已是勉强,今晨起来,更见衰败了。”姝夫人道。

  顾星朗注视四轮车上老者静止的须发半刻,回身向阮墨兮,

  “有蔚后方才一言,相信大风堡乱战并非朕下杀手的说法很快会传遍青川。多谢。至于如何处置这笔账,祁国有祁国的决断。蔚后所请,恕难从命。”

  “君上!”阮墨兮复朝慕容峋。

  “今日新年,诸般事宜,待回苍梧再计。”慕容峋闭眼一瞬,“姝夫人且过来上路吧。”

  日光下同样红衣的姝夫人远观比阮墨兮更美艳。

  想是多历岁月之故,不该叫美艳,合该叫积淀。

  她略颔首,走至阮佋跟前蹲下,双手握住他双手,仰看那张沟壑遍布的脸,

  “君上,臣妾去了。”

  是错觉么?

  阮雪音总觉她眼底有泪。

  蛰伏崟宫数十年,见证了东宫药园案,背着同样要杀阮灭阮的宏愿,终于等来了似乎触手可及的终局。

  这局没完。

  阮雪音骤然醒转。

  老师和上官夫人还没出现,故人还没相逢,阮佋还没咽气,她不会就这么走。

  但分明是离别意,那眼底泪更像多年作伴的假意真情。

  阮佋的手动了动。

  “阿杳。”

  姝夫人姓夏,有个妙极的名字,唤杳袅。

  也是此番查证阮仲告诉阮雪音的。

  两个字都作遥远渺茫之意。夏杳袅,一去不复的夏天。

  “是。”姝夫人应,“我走了。”

  第544章 艳阳缟

  阮墨兮没再作声,撑起来飞步至四轮车前复跪下:

  “父君母妃!”

  她难得不张扬,唤得极低,阮雪音相距不远听得亦不真切。

  艳阳之下,北风之中,寒意是极彻骨的。但在场一众皇家儿女皆被此一幅三口之家离别景慑了心魂。

  此情此景,熟悉又陌生。

  生在帝王家,他们半生里少有甚至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骤利如鹰的阮佋竟在终年雨水的崟宫中筑了一方小家么。以至于别离时只如寻常人家别离,望之断肠。

  如若母亲在世,如若东宫药园案从不曾发生,自己也会拥有这一方小家么。阮雪音忍不住想。

  自然不会,旋即失笑。倘使以上皆成立,那么今日的她就是阮墨兮,不会是阮雪音。

  人生的得与失这般分明而公平,一朝看透,再难自怜。

  只余遗憾。

  纪晚苓默观半刻,转了视线向不远处的竞庭歌。

  竞庭歌不喜看这类画面,难为观摩也只为探究关涉时局的蛛丝马迹。也便不甚走心,纪晚苓目光投过来她很快察觉到了。

  这叫什么神情,这副神情为何用来看自己。竞庭歌颇觉不自在,一挑眉作询问意。纪晚苓却无话,只是就着日光距离淡淡一笑。

  极淡而长久隐于暗处的一汪云,乌沉沉的,便要盘桓过脑海。竞庭歌倏然将其按住,推回去。

  启程了。

  本该各自南北,但或因生离死别场面,或因蔚国是主理当送客的邦交礼数,分两边的队伍再次并行,慕容峋说,送到边境。

  此处距边境也才不到百里,近午时,祁西北风貌已经依稀可辨,顾淳风掀窗帘频回头,早望不见她的半生祈愿花。

  “我还是该带它走。你们也是的,为何都决定不带?今年除岁不用么?”

  车内是淳风、阮雪音和纪晚苓。顾星朗驾着奔宵于队伍最前同慕容峋叙话,竞庭歌的车在后面。

  “不是告诉你了,除岁玫瑰只能用一次,来年祈愿再用新的。一盆花而已,哪里承得下经年累月的愿望。”阮雪音耐着性子,“且今年除岁该在霁都,如何还会行崟国风俗,你带回去,也不顶用了。”

  “那也是个念想啊。半生之愿,若终了时尽皆达成,我得拜谢它还愿才是。”

  半辈子愿望本是竞庭歌戏谑之言,莫名被阮雪音听了进去昨晚还对顾星朗强调。此刻看来,淳风也听进去了。

  抑或事实?

  “你是真说完了半辈子的愿?”

  “嗯——”顾淳风扬声,理所当然,“我回回祈愿都把能想到的说全乎。一遍遍求,天老爷再聋也听见了吧?再多人候着也该轮到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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