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旧史_梁语澄【完结】(183)

  阮雪音还留在晨间语境里,并不抬头,出言亦不算客气;但顾星朗的气早就消得没了影儿,他挑一挑眉,探身去看那张纸:

  “看不出。”

  阮雪音停手抬头:“你们画功都好,我自叹不如。但睡了两觉我实在怕记忆出错,只能画一画写一写,尽力留住印象。”

  你们。顾星朗略一思忖,想起来天长节上晚苓送的是一幅山河长卷,除此之外,没人再展示过画功。

  他有些领悟这句“你们”其实泛着酸,似笑非笑道:

  “不需要你画功好,我好就够了。你想画什么?”

  一壁说着,人已经坐到床沿,比先前几次离床头的位置都近,也就是离榻上的人,更近。空气骤然稀薄,阮雪音下意识往后退——

  当然退无可退,她本就靠在床头,因为措手不及,立时牵动了伤口——

  “嘶——”

  听她吃痛低呼,顾星朗眉头再蹙,探身便去瞧她后背。

  面对面坐着,要探身看后背,自然只能越过对方肩头,且为了看伤处,需将寝衣从肩头开始向后拉下。所以涤砚刚推开虚掩的门远远看到这幅画面,便在下一刻将门重重关了回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惑春光

  不是掩上,是关上。以至于他心惊肉跳回身撞上迎面而来的云玺时,对方一脸愕然:

  “怎么了?干嘛关门?”

  涤砚摆手,唉声叹气:“走走走。进去不得。”

  云玺瞧他神情,更加悬心:“又吵起来了?”

  “那倒好了!”他抬眼望苍天,“早知如此,之前折腾什么?”复又摇头,看向云玺道:“吩咐下去,君上和夫人都要午间小憩,有事自会传唤,无事都不许来搅扰。”

  云玺瞪眼:“夫人也要睡?她才刚醒没多久啊。”想一想补充道:“未时都快过了,这会儿,午间小憩?”

  涤砚拿眼睛剜她:“你是榆木脑袋吗?”

  云玺呆了好一阵,面上红了又白,突然急道:“不成啊!夫人有伤啊!这又才退烧不久,这,这会儿,”又憋了一瞬,勉强憋出三个字:“不合适!”

  涤砚冷着脸:“不然你现在进去对君上说?叫他罢手?”

  当然没必要。

  因为不需要。

  寝殿内此时气氛既不温软,也不旖旎,只有急促又惊惶的一声:

  “顾星朗你——”

  阮雪音不知道自己睡梦中已经直呼过天子大名,所以情急之下喊出来,还是心头咯噔。

  但对方完全没有恼意,也没有停下的意思,手法稳健拉下寝衣从肩头探至后背,细细看了,确认包扎纱布上没有出现新的血迹,方将衣服重新拉起,沉声道:

  “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个人,根本就有多动症。睡觉不老实,有伤还不老实,”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异样,“还是你故意拖着这伤让它愈合不了,好在这里多赖几日?”

  距离太近,阮雪音简直要呼吸困难,听到这些话,更是满脑子轰鸣。

  他知不知道自己方才干了什么?现在说的又是什么话?谁想赖在这儿?这人疯了不成!

  她满心懊恼,适才怎么就慢了一步没能阻止他。可他动作也实在太快。

  晨间刚吵过,站在桌边那么大声势,后来又说了好些冷冰冰的话,此刻这样,算什么?姑娘家的衣服,说拉就拉?

  “你往后退些。”

  她很想质问他刚才凭什么那样,终究没好意思开口。

  顾星朗略一犹豫,坐直了身体,位置却分毫未挪。

  但好歹,没有先前那么近了。

  她稳一稳心绪,看着他道:“听说人找到了?”

  顾星朗没想到她镇定至此。他适才情急,自然不是故意的,但毕竟拉了寝衣从肩头到后背看了个遍,这人竟然,全无反应?

  这便要开始,讲正事?

  他看着她明明已经绯红的脸颊和异常平静的表情,有些懵,半晌方答:

  “嗯。”

  “如何?”

  他继续盯着她,确定她是认真要论事,遂调整心情,正了神色道:“你先将昨日的事讲一遍。尽量完整详尽,从十三皇子跟你分别之后开始。”

  在阮雪音的记忆里,那个过程极漫长,但真正从嘴里讲出来,又好像,非常简单。

  不是过程简单,而是线索太少。

  有关蘅儿那一段是重叠的。差别只在,顾星朗这边有故事细节,和令牌一项。

  至于进入茅舍后的状况,她很犹豫,因为事涉纪晚苓,而且并不好听。

  但当然是要知无不言的。既然有惊无险,那么查清问题,最为紧要。

  顾星朗沉默听着,不出意料地在茅舍内那些细节出现时变了脸色,直至全部听完,面上阴郁也未淡去半分。

  阮雪音不安,踟蹰片刻道:“真的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肩头之下一小片,比你刚才——”她顿住,觉得自己可能确实伤了脑子,但又不得不说清楚,“比你刚才拉的范围还小。”

  顾星朗本在恼怒,被这句话噎得几乎要咳起来,这种类比法,自己刚才成什么人了?

  于是清了嗓子,沉声道:“瑜夫人说要来谢你,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该由你来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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