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旧史_梁语澄【完结】(1398)

  “那之前没大注意。”阮仲解释,一咳,“不是兄妹。”

  “是是是。”慕容峋忙道,“啊,我的意思是,不是,确实不是。”

  那个细雨夜他真以为遇上了小仙女,来救赎他、渡他出苦海了。阮仲静看火焰光晕那头阮雪音的背影和侧脸。明楼翠确是他的后福,让他幻梦得续,涅槃新生。

  “还会想起苍梧么?”因为她,他时常会想起锁宁和崟宫,怀念那段默默喜欢、既甜且涩的少年岁月。

  慕容峋一怔,闷尽杯中酒,“说全不想是假的。我生在长在那里,从皇子到国君,近三十年。”

  “后悔么。”

  他当初其实有过选择,如今与竞庭歌隐居山林的或许就是上官宴。

  慕容峋低笑,“说全不遗憾也是假的,但后悔嘛,”竞庭歌和阿岩的背影被火光勾勒得灿烂美好,“人不能太贪心,总要有舍才有得,所以此刻他们在坐拥江山,而我们在这里。”

  在心爱的姑娘身边。阮仲听懂了。“这几年她再没提过上官宴?”

  慕容峋摇头。

  “你也并不想知道。”

  “我不用知道。终点是我就够了。这世间事再如何顺利或曲折,总要看结果。兄弟,”他倒酒举杯,“我希望你也能守得云开,得到好结果。”

  两只满杯重重相碰,清冽酒浆洒出来几滴,溅起火花数朵。

  三月虽转暖,夜深了到底凉。崖畔风大,吹久了,两个孩子都开始打喷嚏。

  “回去罢?”竞庭歌道,“别星星没认几颗,闹出风寒来。”

  纵使家有良医,母亲总不希望孩子生病。

  阮雪音点头,“收拾收拾走吧。”

  竞庭歌便唤慕容峋,又向阮雪音:“你看朝朝都困了,眼都要睁不开了,我们先带两个孩子回去,你们慢慢收拾。”

  话音落,跑得比兔子更快,空地上顷刻只剩阮雪音和阮仲两人。

  如此情形,怪也不怪。阮雪音无意多想,对阮仲笑笑,蹲下收拾起来。

  近三年相处,阮仲比从前更了解她脾性作派,知道若顺其自然、见机行事,主动权便会被她握在手里,那么慕容峋和竞庭歌今夜一番腾挪,又是白费。

  “再坐会儿?我还精神得很。”

  阮雪音手一顿,抬头道:“两个孩子都要洗漱,我怕他们忙不过来——”

  “孩子们都大了,不像前两年,处处要人代劳。他们俩带朝朝也是驾轻就熟的,咱们心急火燎收拾完赶回去,说不定朝朝已睡下了。”

  阮雪音低头继续拾掇,“夜里风大,挺冷的——”

  “我的外袍给你穿。”阮仲蹲下,声极温柔,神情更柔,定定看她,“有几句话想说。”

  慕容峋是对的。步步紧逼,阮雪音就会招架不住。

  “非要今晚说吗?”她不剩几招了。

  “是。”

  崖畔的风最大,所以他们坐在那棵古松之下。阮雪音自不会穿阮仲的衣服,那件外袍非常孤单地被晾在一旁。

  风声过林梢,哗哗作响,多听一会儿方得韵律,很美,是春夜篇章。

  “何事?”许久无人语,阮雪音只得开口。

  风继续吹。青黑群山在脚下,烂漫星空在头顶。

  “那枚珠花,没见你戴过。”

  “嗯?”阮雪音转头看他。

  “你十四岁那年的天长节,各地敬献上来的贺礼中,有一枚南珠与白贝合嵌的珠花,料子名贵,工艺也好,阮佋要赐给阮墨兮,她嫌太素,不要。”

  那是阮雪音少女时唯一正眼瞧过的首饰。确实美,她当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从没见你盯过什么首饰,猜你喜欢,当晚将东西拿到,便潜进雩居放在了你窗台上。”

  记忆犹新,是阮雪音经年没想通的一桩疑案。

  她猜测过是否阮佋所为,又觉阮墨兮不要时他都没想过赐给她,怎会事后花这种心思?——还是会奢望啊,奢望这个她不喜却分明是父亲的男人,有那么一刻,注意到了她喜好,顺手成人之美。

  她收起了那枚珠花。却也自此丢弃了对崟君陛下的最后一点期盼。

  “你那时已十六了,这么大个子,竟能潜入雩居不被发现。”

  “你那地方,没几个人守的。”阮仲笑答,说完方觉失言,“我是说,我那时候功夫已练得甚好,飞檐走壁不在话下——”

  “谢谢。五哥。”

  从前这类景况她会心中感激、嘴上回避,以免对方会错意。但因年岁又长、沧海桑田吧,而今只觉感激就要讲出来,总归许多话早已讲明,可以坦荡荡。

  少女阮雪音竟有人惦念,也是件足慰平生的幸事。

  “东西还在么?”

  “在的。那年我就带回来了,放在枕边小匣子里。”再忆小女儿时的事有些难为情,阮雪音抿嘴笑,“一个沉香木匣,很精巧,老师做的。里头有我十几年山中生活搜罗的一些小玩意儿,当时还觉得,委屈了那朵珠花。”

  那该是她少女时收过的最名贵之物。阮仲心想。身为公主,她却与他一样,低如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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