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旧史_梁语澄【完结】(1010)

  此一句于无愧者是赏,于有愧者却是责。

  拥王僵在当场两瞬难动弹,然后大步下阶惶然跪:“臣弟无颜受赏!”

  “长姐!”顾星朗任他跪,长声又喊。

  先前他玉阶上饮酒,除值守禁卫无人敢站得比君上高,顾淳月和纪晚苓早下了来,静立在西侧。

  淳月闻声上前,姐弟俩挨一处说了几句。

  或交接了什么东西,没人看见。

  然后顾星朗复抬步,经过上官宴身侧道一声“走”,再向纪平:

  “姐夫你也去。正好接相国。”

  纪平刹那怔,即平静,“是。”

  “肖卿且先回府。”他最后向肖子怀,“来人!”

  有带甲军士疾步至。

  “送御史丞回去。护好了。”

  子夜过,兵马轰隆响在亮了又黯的国都,窗门内百姓望着大军至少五万再出城门——单马车就七八辆,为首金碧辉煌,该是御驾。

  阮雪音与竞庭歌坐在第二驾。

  前者自上车就没说过话,后者撩窗帘发现外面是驭马的上官宴,一呆,将帘子放下。

  “这是要去谈判换东西,不会杀我了。你就该回家睡觉,长途跋涉跟什么。”

  阮雪音阖着眼不应。

  “你睡着和没睡着,呼吸快慢不一样,七八岁那会儿我数过,装睡比真睡时慢。”竞庭歌再道,“也是怪,按理睡着了呼吸会比较慢,我所知道的都是。”

  她还数过慕容峋和上官宴的,两人入睡后都显著慢。她据此认为阮雪音异于常人。

  “因我总做梦吧。”阮雪音为这句睁眼,看着车帘上移动的光影眼神有些散,“我能梦见还没发生的事,你信么?”

  顾星朗与纪桓文绮是否在拂晓的山中见过面、说过话,是否那些内容,她没及问。

  单凭柴一诺正护他们北上这一项,可以佐证六分。

  竞庭歌很少真的对某件事意外。“比如我会在天长节当晚生下阿岩?”

  阮雪音嗤笑,“这种事大致算得出,不靠梦。”

  竞庭歌自是开玩笑。“所以是梦见过祁国会灭、蔚国统青川?我死前还是我死后?”她一叹,“千万得在我死前,才是大功勋。”

  阮雪音了然她是半分不信,也懒再说。有兵士于下一刻车前禀,说君上请夫人过去。

  “到底忍不住。”竞庭歌心知被请的人也忍不住,无兴致观赏缠绵悲欢,闭目静听阮雪音下车。

  须臾有人上车。

  “这么快?”

  “再见不知时,看一眼。”

  竞庭歌睁眼,盯了会儿窗帘间光影方转脸,“照顾好女儿,当有再见时。”

  “放心。”上官宴笑笑,“会想我么?”

  “恐怕没功夫。”

  上官宴凝神片刻,“记不记得我唱给你那首歌?”

  只记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竞庭歌不答。

  “南风多为夏风。夏令起风时想我吧。”

  此后年年,长夏每起风,她真的会想起他。竟有人以这样法子定约,不可说不高明。

  然长夏尚远,将至的是凛冬。北风里阮雪音裹紧斗篷上御驾,顾星朗坐正中,也阖着眼。

  她无声坐旁侧,拢手继续瞧帘上光。

  许久无人语,她以为他是睡着了,也闭上眼。

  浑沌间右肩忽沉。

  这人头不大,却是沉,因脑内装载太多吧。不知何年能卸。一个大男人,靠着她这身形小他许多的孕妇睡。

  “就一下。”他说,“然后你靠着我睡。”

  第七百三十一章 长相伴

  靠哪有一下的。

  但他真就只一下,说完这句待两息,便要起。

  阮雪音原本昏昏然,自他靠过来便心思都在肩头那一处,感知到起势,伸左手按住。

  这发丝也比她素日经手的要硬,该因久了未洗,历汗历寒,以此人洁癖竟忍到了此刻——在外“流亡”马不停蹄,确实无法。

  “很脏了。别碰。”他被她按着头,原就不想起,干脆坠回去。

  “脏还靠过来。全身都碰到了。”她顺他发丝往脸上移,摸至太阳穴,素指一提,轻轻揉按。

  她左侧锁骨下是有伤的,虽未及筋骨,这般绕手过来多少牵扯,他抬右手捉住那只左手,放落两人腿间缝隙上握着。“疼么?”

  是问她胸口伤。

  “你呢?”

  是问他后背伤。

  顾星朗半晌反应,“你不提我都忘了。”

  看来真无碍。“一晚上没见沈疾。”

  帘子上的光是行军火光,红彤彤的,摇晃在马蹄车轱辘声里,竟显热闹。但车内分明冷清,两个伤员挨挤一处,心事各重重,端坐亦狼狈。

  “出城前相府没人来报。没消息,看来是好消息。护我进宫门那些卫兵是淳风自夕岭带回的。”

  三句话无头无尾,阮雪音稍关联也听懂了。她本想说说此役中霁都观瞻,未厘清的因果和或留后患的漏洞,乍拎思绪,发现脑子如一汪深海,起伏曳荡堆叠了许多,偏拓不出一角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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