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旧史_梁语澄【完结】(1008)

  “我收了上官宴在青川所有的产业归大祁国库。”顾星朗有些说乏了,开始转手腕理袖口,“他也在祁为臣,目前为止,还有大用。”

  信王情绪较方才显著激烈起来,强压着,“声儿才五岁不知事,交予七弟养育,来日也堪大用。”

  “不知事么。”顾星朗淡声,“你今日谋反天下皆知,无论对错,来日他会不将你的死归咎于我?上官朔设局弑杀祁君祁太子罪行在先,上官宴接受的是血债血偿且至今仍以效祁力保上官一族不灭——但你我此刻,是我胜你败我生你死,顾嘉声会认为错在你?会认为是你罪有应得?”

  信王被缚的双手交握成拳,重锤在地上发出闷响,“他还是个五岁的孩子!仁义昭昭的祁君顾星朗要杀一个孩子泄愤!还是自己亲侄!”

  他明知不是泄愤。顾星朗明知他知道。不过是一个父亲走到陌路的回首之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四哥既行事便该将后果也想在前头。我给你机会了,不止一回,不止两回,今夜我入宫门第一句话,是谏言已听取、不敬之罪再论、通通退朝。”顾星朗直面对方通红的眼,一字一顿,“你那时退了,便不会有此时。”

  信王通红着眼回视,愈发红似烧不尽的荒原火,而终于尽,眸中光华俱散。“从小到大我都看错了你。我以为你没那么想要这位子,至少不如我的心念强。从三哥遭逢意外、储君之位悬空,到半年后父君驾崩那期间,我见了纪桓数次,谈了数次,便连他都默认——你没有为君野心。而你情系纪晚苓数年都不曾为她有失,却为阮雪音一再破规则于各种节点时改策,你告诉我,我为何会赌输?君位和阮雪音,我为何会下错了注?是那张龙椅有咒,天下至高的权力有咒,让人坐上去得到了便再不想下来?”他怆然大笑,

  “我也想啊!我也想试试,坐了便再不想下来的滋味!”

  顾星朗看着他含恨近乎狂的脸。

  莫名想起封亭关雪夜自裁前的慕容嶙,又想起最欢楼中阮佋,那些高坐君位数十载终于亡国的、与君位咫尺之距终于擦肩而过的逝者,“这条路,我走一半了。”他缓声慢道,

  “我已经倾心尽力走了一半,走得很好,家国抱负天下理想,虽远但见轮廓,确有实现之大可能,所以不愿放手不想半途而废。是有私心吧,也许自负,你说得没错,时至今日,我真开始觉得换你换旁人,都不如我。单动辄举战这一项,我便不想让步。”

  遑论先辈有局,他已经解了至少一半。

  信王在他极凝近乎慑的神情里渐静下来。

  或是为这番头一次听顾星朗亲口说出来的话而静。

  “我是不如你。是不如。”半喃半叹,他转脸望黑夜中层叠宫阙,那般高阔壮丽将一轮亘古弯月都衬得渺小,“喝酒么,九弟?”

  顾星朗怔了怔。

  “拿酒。”

  涤砚不在,自挽澜殿赶赴过来侍奉的宫人摸不准形势,总觉得此时要酒该有深意,应下了,等着再听吩咐。

  顾星朗果然没说完。“上官宴!”

  上官宴震两震,忙上前。

  “这时节该喝什么酒?最好的。”

  换作平时上官宴张口能来。

  无论何时他其实都张口能来。“回君上,有一道梦千年,醇厚而烈,温了对月饮,正合初冬。”

  “宫中有么?”是问宫人。

  宫人没听过,冷汗涔涔说要去御膳司问。

  “是微臣家中自酿,只一坛子,埋在老梅树下。”上官宴答。

  “取过来。”

  没人知道信王该死为何迟迟不死。

  也没人知道这样的夜里禁军护着名宫人出正安门是要去哪里,半个时辰后那宫人捧着个其貌不扬的酒坛回来,又是自何处回。

  总之那坛酒被精心温了备了,倒入碗中,呈上去,供君上与信王对饮。

  信王双手被缚着,每口都由宫人喂。

  “打小在这宫里,越好的酒越要以金杯银盏盛,讲品味,讲情致雅趣,偶尔换碗喝,方知快意,许胜金玉樽。”他就着旁人手,依旧大口,须臾灌下整碗。

  顾星朗示意宫人再添。“其实是的。奈何世事如围城。”

  顾星止又尽整碗,沉默良久,“替四哥告诉我儿,成王败寇,为父不悔,赴死也要拿出气概来。”似还想问什么,酒水一滴挂唇边,迟迟不落,话也终没出。

  顾星朗知道他想问什么,只作不知,应一声“好”。“四嫂呢?可有话要带。”

  信王又要了一碗酒,牛饮毕答:“不用。”

  顾星朗微诧。“其实四哥走到今日,有她枕旁风吧。”

  信王不言。

  “应该还不少吧。”顾星朗自说自话。

  “檀家,心高气傲一如此世代各大高门,又是宇文旧部,虽辅助太祖立祁有大功,于许多想法上,到底不同些。”信王缓开口,“阿萦若能做皇后,他们自然高兴,但为兄今番行事,乃至过去在祁南排布,他们并不清楚。你天长节才下过重手,为兄之见,不宜再牵连。”

  引凰台上与纪桓对话、文绮那些将露未露的“遗言”适时搭过来,顾星朗声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