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深披散着发倚在床边,眉眼清冷,与她见过的那些男子截然不同。
他却也十分有礼貌懂规矩,他用那些她从来没听说过的遣词。
对着她寥寥片语,语调温和,口音透着高贵。
他爱干净,爱沉思,会在她递过苦涩药汤时,面色从容的饮尽。
徐燕时常忍不住,趁着他疲惫昏睡时,偷偷打量着他。
却又在萧云深似有所觉睁开眼时,落荒而逃。
她控制不住的小心翼翼,只敢偷偷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此刻狼狈不堪,仍难掩俊美高贵的男子。
*
萧云深昏睡半日醒来时,又见到那位小妇人端着汤药站在床边。
他微蹙起眉头,却又很快放下,他含着郑重对徐燕说:“娘子救命之恩,某他日定当衔环结草。”
娘子?
徐燕心间一颤。
许是京城公子这般称呼女眷罢了,并无什么旁的意思。
在她们这儿,娘子......可都是对结发夫妻的称呼。
府上的府君便是这般称呼那位大妇的。
许是卑微孤单太久了,她像是一个奢求阳光雨水藏于暗室的低贱野草,一个称呼竟叫她生出一丝奇妙的欢喜来。
徐燕知晓,这人这般出尘相貌,谈吐高雅,定非普通人......
她不自然的抚了抚鬓角的发,在春风中歪头朝着男子浅笑,一副少女的模样:“郎君无需客气,我救你便不求回报。”
萧云深纵然未曾踏出徐燕这处偏僻院落外一步,却似乎什么都了然于心。
他知晓她的不得意,她似乎是个受尽欺辱的小妇。
不过,这又有什么呢?
这世道谁能顺遂如意?这些年他为了权位做了多少违心肮脏之事,又比她高贵上几分?
他似乎是感同身受一般,心中生出了浅晦的怜悯,也不知是对着这位小妇还是自己。
“娘子日后若有所求,某定当无有不应。”
这话,是君子对恩人的郑重承诺。
也是一道枷锁,一道诱饵,叫徐燕一辈子甘之如饴的沉沦其中,宁愿充聋作哑付出一切。
也叫萧云深迈出了无法挽回的又一步。
......
萧云深修养的一月里,在逐渐能下床活动之时他往迟二处传了讯。
不出两日,军中之人便闻声寻了过来。
两年功夫,迟二再不复当年模样。
他一身玄色甲胄,提剑气势汹涌,带一支军队围了这处府邸,来接萧云深。
迟二亲眼见萧云深还活着,正默默坐在柴房一角,他止不住的松了一口气。
“云深,我就知,你定然死不了。”
迟二语罢,凌厉的目光瞬间落在角落里偷看他二人的徐燕身上,被那道打量的目光盯着,叫他止不住拧起了眉头。
“你是何人......”
徐燕吓得面色苍白,哆哆嗦嗦:“我......我是......”
萧云深道:“无碍,此人乃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迟二听了止不住朝着徐燕方向看了两眼,不再多言什么,只朝着萧云深道:“你重伤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圣上便有意再派主将前来接替你的位置。这只怕又是刘后的枕边风......还有你遇刺之事,你只怕是惹怒了刘后了。”
刘后一力扶持萧云深起来,最初觉得他好掌控,想为自己添一把锋芒毕露的刀,可谁知萧云深竟这般的成器,短短两年间便掌管了两处数十万兵权。
连如今的老皇帝都开始对着他偏爱起来。
刘后觉得,一个生而克母被养在宫外的庶孽罢了,若非她帮衬,萧云深岂会如此快站稳脚跟?
偏偏萧云深如今靠着她上位,却还舍不得上柱国府的势力,三番两次推拒她家女郎?
刘后生出被欺瞒哄骗的恼怒来。
她本就并非善茬,如今岂能放过萧云深?
这回萧云深遇刺,十有八九便是刘后出的手。
迟二不由得叹息,他们如今是前有狼后有虎,全在盯着萧云深这个位置,盯着他的周身。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迟二眼里多了一抹阴郁和恼恨,再没比他更恨刘后,他有生之年一定要亲自为兄长报仇,只要能拉下来刘后,怎样他都愿意。
他听萧云深说:“明日启程回京。”
如今还不是能同刘后对上的时候,他们都有很长的路要挣扎着走下去——
萧云深话音刚落,徐燕便跑来他面前,眼中含着泪轻轻道:“公子......公子要走?”
迟二见萧云深手指略有些不耐地敲了几下,当即便替他道:“你对大将军有救命之恩,便略以银两作为报答,娘子放心,娘子后半生定然衣食无忧......”
“公子,我不要银钱,你亲口说过的......”
萧云深眸光缓缓落在她身上,面上神情莫辩:“娘子可有所求?”
徐燕便跪倒在他脚下,她眼泪一滴滴垂落,却还坚强的噙着泪笑:“我想追随着公子,无论公子往何处去我倒要追随公子,哪怕是为奴为婢......”
她方才听到了,公子出身竟是那般的尊贵,更叫她起了自惭形秽之心。
可又想,她哪怕去他身边做一个奴婢,也比在这处受人磋磨强。
萧云深却只看着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思虑之中。
他权衡利弊许久,纵然心下不逾,终归选了一条容易些的路。